那堆飞灰在风里散了。维达蹲下来,抓了一把灰。灰是温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烧过的金子。他在那个傀儡的脸上,最后看到的,不是恨,不是怕。
是解脱。那个人活了十年,像个傀儡一样被镇天牵着走。今天他终于说了一句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就死了。他是为了给维达报信,才死的。
维达把手里的灰撒在风里。风把灰吹走了。吹向北方,吹向金宫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
可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和他掌心里的,是同一种东西。那是被神庭夺走了一切的人,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
"走吧。"他说。"去哪?"石头问。"南方。"维达说,"残洞。""残洞是什么地方?"小枣问。"阿斯卡当年藏兵的地方。"维达说,"去了那里,我们才能真正站稳。"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南边。南边的天,比北边要亮一点。冻土到了尽头,再往南,就是有树的地方了。可他知道,南边不会那么好走。
那个傀儡说的没错——镇天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个人自爆,说明镇天已经知道他反水了。下一波来的,就不是使者了。
下一波来的,是真正的杀神。他们得快。一行人连夜赶路。这一路上,维达没怎么说话。他一直在想那个傀儡的话。往南跑。残洞。心土。
他想起灰岭老者也说过这些。灰岭老者说,南方有残洞,是阿斯卡当年藏兵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残洞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他唯一的活路。走了两天,到了冻土的边界。冻土的边界,立着一道墙。不是石头墙。是一道光。一道金色的、半透明的光墙,从地上一直插到天上。光墙上有符文,一闪一闪的。
那道墙很宽。宽到看不见两边。它横在冻土和南边的分界线上面,像一把刀,把天地分成了两半。墙这边是冻土。那边是别的地方。
"这是什么?"小枣吓了一跳。她长到十四岁,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她以为世界就是冻土,就是雪,就是冰原狼和霜巨人。
"神封。"维达说。他听灰岭老者说过。神庭在冻土的出口设了封印,不让里面的人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冻土就是一个大笼子。
现在这个笼子的门,被锁死了。维达走到光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光墙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弹了回来。他后退了三步,手掌发麻。
"被封死了。"石头的脸白了,"我们过不去。"维达盯着那道光墙。他掌心里的火,在跳。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道墙,把冻土上所有的人都关在了里面。十年前他出不去,是因为他太小。现在他长大了,火也有了,还是出不去。
神庭要把他困死在这片冻土上。十年前,他七岁,出不去。十年后,他十七了,掌心里有火了,他们还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可他们不知道。困不住他的。他掌心里的火,就是用来烧墙的。烧神的墙,他也照烧不误。"过不去,就烧过去。"维达说。
他把双手按在光墙上。凡火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烧在金色的光墙上。光墙被火烧到的地方,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水泼在热油上。光墙上的符文一个一个暗下去,可光墙并没有破。
它太厚了。维达把全身的火都压上去。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光墙上被他烧出了一个洞,可那个洞很快又合上了。
"维达哥,别硬来!"小枣拉住他,"你的火会烧干的!"维达没停。他知道自己要是退了,就永远困在这了。镇天的追兵迟早会到,到时候他和身后这五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掌心里的火,在疯涨。这道墙是神性做的。神性就是凡火的粮食。他每烧一分,他的火就旺一分。这道墙越厚,他烧得越久,他的火就越大。
这是在喂他。神庭用万古的神性,给他的火当了一顿干粮。他把心一横,咬着牙,把十年攒的火全压了上去。光墙开始裂了。
那些裂缝从维达掌底下开始,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光墙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炸开,像烟花一样。石头拉着小枣往后退了几步。大木二木兄弟俩握紧了刀。阿蛮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墙。
维达把全身的火都压上去。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可他没停。他不能停。这道墙挡了冻土上的人一辈子。今天他就要把它烧穿。
"给我——开——"他大吼一声。光墙,炸了。那道横在天地之间的金色光墙,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金光像碎玻璃一样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滩滩金水。
口子越来越大。大到能并排走十个人。风从口子那边吹过来。那风里没有雪。没有冰。是暖的。小枣第一个冲了出去。她跑过那个口子,然后停下来,回头看。
她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可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风吹着她的辫子,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都没去擦。暖风裹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把她往南边推了一把。她长到十四岁,第一次觉得,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有雪和冰。
她哭了。她长到十四岁,从来没吹过暖风。石头跟在她后面跑出去。大木二木兄弟俩对视一眼,也跑了。阿蛮最后看了维达一眼,然后跟着跑了出去。
维达站在口子里,喘着气。他的七窍还在流血。他浑身都在抖。刚才那一下,把他十年攒的火,烧掉了一大半。可他笑了。
他烧穿了神封。他从那个万古以来,从来没人出去过的笼子里,跑出来了。他踏出那道光墙。南边的天,比他想象的还要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冻土。是他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是他爹娘被踩死的地方。是他掌心里那把火烧起来的地方。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跟着前面的六个人,走进了南方的暖风里。他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残洞在哪里。他不知道心土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回那个笼子了。那个笼子里,埋着他爹娘。埋着他十年的血和泪。他把它留在身后了。那片雪,那片冰,那些踩死他爹娘的铁靴,统统留在身后了。
前面是南方。是暖风。是残洞。是心土。是他的路。他的路,从他烧穿那道光墙的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夜风卷着沙,打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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