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站在那尊碎神像前面，想了很久。神本无相。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巨人屠他村子的时候，金宫就在天上，可神一个都没来。
他想起那个金甲神人。穿着金色的甲，可那甲被他的凡火一烧就化了。他想起黑甲巨兽身上的神性。他的火一碰到神性，就像饿狼见了肉。
他想起那个被抽了火的傀儡。他说镇天要收他的火，不是为了帮神庭，是为了自己吞下去。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神，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他们万古以来，一直在吃凡人的信仰。"巴图。"维达说，"你们矮人为什么怕这尊神像？""因为……"巴图挠了挠头，"因为它是神啊。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神像是不能靠近的。靠近了，就会发疯。"
"你靠近过吗？""我没有。"巴图说，"我爷爷靠近过。他说那神像看着他，他脑子里就全是声音。那个声音说，跪下，跪下，跪下。我爷爷回来之后，就疯了。天天跪在地上磕头，磕到死。"
维达点了点头。他走到神像面前，把右手按在神像的胸口上。"维达哥，你干什么？"巴图吓了一跳。维达没说话。他把凡火送进了神像里面。
火碰到神像内壁的那一瞬间，整个神像震了一下。然后，维达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
"跪下——"那声音很大，像一万个人在同时喊。"跪下——凡人——你不配站着——"维达的头疼了一下。可他没退。
他把火又送进去了一分。那声音立刻弱了下去。像被火烤的雪。"不跪——"维达咬着牙，"我不跪。"他把全身的火都压进了神像。
神像开始裂了。从他按着的那个地方开始，一道一道的裂缝蔓延开。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叫，然后就没了。
神像"轰隆"一声，从中间碎成了两半。碎在地上，变成了一堆金色的渣。巴图在旁边看傻了。"恩公……你……你把神像打碎了？"
"它不是神。"维达说。他蹲下来，从那堆金色的渣里，捡起一块碎片。碎片是暖的。上面有一丝神性，不多，可确实有。
他把碎片凑到掌心里。凡火一口吞了。"你看。"维达说，"这东西，外面看着像神。里面是空的。""它为什么能让人发疯？"巴图问。
"因为它靠的不是力量。"维达说，"是信仰。"他站起来。"万古以前，九尊刚来的时候，他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也是普通人。可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只要凡人信他们是神，只要凡人跪着给他们上香，他们就能从凡人的信仰里，抽出力量来。"
"信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强。""这尊神像，"维达指了指地上的碎渣，"就是一个收集信仰的东西。你们矮人对着它磕头，磕了一万年，你们的信仰，全被它抽走了，送给天上的九尊。"
巴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那……那我们老祖宗说的，神像里有神——""没有神。"维达说，"神像里只有你们自己的信仰。你们把自己的力量，白送给了别人。"
他站起来，在那堆金色的碎渣旁边走了两步。"你想想。"维达说，"你们矮人，十万个人，对着这尊像磕了一万年。你们每磕一次头，每上一炷香，你们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分。"
"一万年下来，你们还有多少力量？"巴图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想起了他爷爷。他爷爷就是天天对着神像磕头，磕到死的。他爷爷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还记得爷爷临死那天，把他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执拗的光。爷爷说，巴图，你要记得，神是万能的，你磕的每一个头，神都看得见。爷爷说完这句话，手一松就断了气。巴图那时候才十岁，他哭着给爷爷磕了三个头。现在他站在这堆碎渣前，才知道爷爷磕了一辈子头，磕出来的是什么——是被人抽干的一身力气。
原来他不是虔诚死的。他是被抽干了死的。他把手里最后一点金色碎渣撒在地上。"我的凡火，为什么专烧神性？"维达说，"因为神性就是信仰。你们信神，神就有力量。你们不信——"
他攥紧拳头。"神就什么都不是。"巴图站在那里，消化了半天。他突然"扑通"一声，又跪了。"恩公！"巴图说，"我巴图活了五十年，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跪的是什么！"
维达把他扶起来。"别跪了。"维达说，"从今天起，谁都别跪。"他刚说完，脚下的地突然震了一下。巴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有人来了。"维达说。他听出来了。地面的震动，是从矿道外面传进来的。很多人在走。而且，带着神性。
神人找到密道入口了。维达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神人来得这么快。他们在渡口打跑了一个金甲神人。那个神人回去之后，肯定报了信。神庭的人，顺着他们的脚印，一路追到了这个山坳。
"多少人？"巴图问。维达闭上眼睛，听了听。"至少十个。"他说。巴图的脸白了。"十个神人？"他说，"我们两个？"
"不是两个。"维达说。他转身，往矿道外面走。"是他们追过来了。"维达说，"我们不用打。""那怎么办？"
"跑。"维达说，"往矿道深处跑。""往深处跑？那不是死路吗？""不是。"维达说，"前面有心土。"他看了一眼矿道深处那点金色的光。
"他们要敢追进来，"维达说，"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他转身，往矿道深处走。巴图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他举起锤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往矿道深处跑。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亮。维达掌心里的火，也越来越旺。他知道，前面就是心土了。他找了这么久，终于快找到了。
可他也知道，后面那些神人，不会让他轻易拿到。那就要看谁更快了。是他先拿到心土，还是神人先追上他。他往矿道深处跑。跑得很快。
巴图在后面追，喘着粗气。"恩公，"巴图说，"等等我。"维达没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他往前跑。那道金色的光，在他前面，一闪一闪的。
像在等他。他想起灰岭老者。想起小枣。想起那个自爆的傀儡。他们都在等他。等他把火养大。等他把金宫烧了。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往前跑。越跑越快。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些神人，追上来了。可他不管。他只知道往前跑。
跑到心土那里。拿到心土。然后，转身，回头，把他们全烧了。一个不留。这是他的路。他自己选的路。他不会回头的。永远都不会了。走吧，走。矿道里的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脚步一步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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