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带着他们走了半天，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洞口。洞口被碎石和杂草堵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巴图把碎石搬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搬石头的时候，手上的老茧在石头上磨得沙沙响。他的手很粗。那是一双挖了三十年地的手。"就是这。"巴图说，"进去吧。"
维达让石头和大木二木在外面等着。他和巴图两个人进去探路。阿蛮本来也要跟。维达摇了摇头。人太多，洞太窄，容易出事。
阿蛮站在洞口，看着他们进去。他的眼睛在黑里亮得像狼。洞里很黑。巴图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着了。火光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走。地上全是碎石，石壁上还留着老祖宗凿出来的痕迹。"这条道，有多少年了？"维达问。
"一万多年。"巴图说，"我们矮人的老祖宗，最早在九界就是挖地的。那时候神庭还没来，我们矮人在地下建了一座城。"
"后来呢？""后来神庭来了。"巴图的声音低了下去，"神庭说，我们矮人挖地，是在偷世界树的根。他们要我们搬到地上来，给他们修神殿。我们老祖宗不干。"
"我们老祖宗说，地是我们的。我们挖了几万年了。凭什么说你们来，就是你们的？""然后呢？""然后他们就屠了我们的地下城。"巴图说，"十万矮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攥着锤子，指节发白。维达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子。"我们走了大概三里地。"巴图说，"前面就是旧都的中心了。那尊神像，就在中心。"
他说着，矿道突然宽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维达举着火折子，抬头看。他看不见顶。这个空间大得像一座城。他能看到远处有房子的轮廓，有街道的痕迹，有倒塌的柱子。
这就是矮人的旧都。万古以前，十万矮人在这里生活。现在全空了。维达举着火折子，在这座空城里走。他走过倒塌的房子，走过碎裂的街道，走过那些半埋在土里的器皿。
他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停下来。屋里有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两个陶碗，碗里积了一万年的灰土。墙角有一架小石床，床上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矮人袍子。他伸手摸了摸那袍子，袍子一碰就成了灰。一万年的时光，把什么都磨成了粉。可这间屋子的主人，当年一定也是这样，坐在这张石桌前，跟家人一起吃过饭。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生气。只有他和巴图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城里回荡。"你看那边。"巴图指着远处。
维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旧都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很大。比霜巨人还高。那神像穿着金色的甲，手里拿着一把剑，面目狰狞。它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空城。
可它被打碎了。它的头掉了。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个大洞。它的胳膊断了一条。整尊神像歪歪斜斜地站着，随时可能倒。
维达走过去。他走到神像前面，抬头看。那胸口的大洞里面，是空的。神像不是实心的，里面是空的。他凑过去，用火折子照。
神像的内壁上，刻着字。不是神庭的文字。是矮人古文字。可维达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得懂。那上面刻着四个字：
神本无相。维达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什么意思？"巴图在旁边问。维达没回答。他想起灰岭老者墓室里的壁画。万古以前，天上没有金宫，没有九尊。凡人种地，织布，笑。
后来九道光落下来，变成了九个穿着金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就在那里的。他们是后来的。他们从外面来。他们穿着金甲。他们说自己是神。
然后他们就让凡人跪。跪了万古。"神本无相。"维达喃喃，"意思是，神本来就没有样子。""那他们现在这副模样——"
"是装出来的。"维达说。他后退一步，看着那尊被打碎的神像。"他们不是神。"维达说，"他们只是穿着金甲的人。"
巴图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信了一辈子的神。他给神庭挖了三十年的矿。他爷爷的爷爷，给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在给神庭干活。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神不是神。是穿着金甲的人。"你——"巴图的声音在抖，"你说的是真的？""你看那尊神像。"维达说，"它为什么被打碎了？"
巴图看着那尊歪歪斜斜的神像。"是我们老祖宗打碎的。"他说。"你老祖宗为什么要打碎它？"维达问。巴图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把这尊神像打碎了，然后封了矿道，再也没人进来过。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老祖宗打碎这尊神像，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他们发现了神不是神。他们发现了那些穿着金甲的人，跟他们一样，也是人。
只是穿着金甲而已。巴图的手，攥紧了锤子。"狗娘养的。"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压着一万年的恨。
他举起锤子，一锤砸在那尊神像的脚背上。神像的脚，裂了。他又砸了一锤。神像的另一只脚，也裂了。他砸了第三锤。
那尊歪歪斜斜站了一万年的神像，轰然倒下。砸在地上，碎成了千百块。巴图站在碎块中间，喘着气。他这辈子，砸过无数的石头。可他从来没有砸得这么痛快过。
维达站在旁边，看着他。"走吧。"维达说。"去哪？""找心土。"维达说，"找完心土，我们回来。""回来干什么？"
维达看着那些碎成千百块的神像。"回来把金宫也砸了。"他说。巴图抬起头，看着维达。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地下城里，那笑声回荡了很久。
"好。"他说。他把锤子往肩上一扛。两个人，往矿道的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通往落雁城底下的路。他们沿着矿道，往深处走。
巴图走在前面，举着火折子。维达跟在他后面。矿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个一个地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巴图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维达问。巴图没说话。他指着前面。维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矿道的尽头，有一点光。不是火光。是金色的光。
那光是从地底透出来的。一闪一闪的。"那是什么？"维达问。巴图咽了口唾沫。"心土。"他说。维达掌心里的火，猛地跳了起来。像见了亲人一样。他找了很久很久了。终于找到了啊。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贪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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