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后山。
重庆的冬夜黑得彻底,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浓云压在山脊上,像扣了一口铁锅。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出三五步远,再往前就是化不开的墨色。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冷得钻骨头。
警卫队二十多号人提前半小时摸上了山,按林卫国的要求在乱石堆和灌木丛里分散埋伏。警卫队长赵铁柱——一个左脸有块铜钱大黑痣的汉子——带着两个班趴在百米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枪刺都裹了布,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林卫国、苏明诚、小赵和周学徒四人从防空洞方向摸上来,手里抬着那台丑陋的原型机。刘师傅没来——他守着最后一块玻璃锭,说“这东西比我的命金贵”,死活不肯带出实验室。
“就这儿吧。”林卫国在一处开阔的坡顶停下,放下机器。这里视野最好,正对着警卫队埋伏的那片乱石岗。
后山无市电,只能用便携柴油发电机供电。小赵从背篓里掏出一台小型发电机,接上电源线。苏明诚蹲在地上检查电路,万用表表笔搭在接线柱上,眉头微皱:“屏压四千八,稳。灯丝六点三,正常。就是碳弧灯启动电流太大,发电机有点吃力。”
“先试。”林卫国说。
周学徒抱着那块稀土滤光玻璃,像抱着供品似的递过来。林卫国接过,小心地卡在红外探照灯的前槽里。玻璃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块凝固的深潭。
“通电。”
小赵合上发电机闸刀。
机器震动起来,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探照灯里的碳棒开始打火,“啪”一声,电弧亮了——但肉眼看过去,灯碗里只有一片暗红,没有可见光透出来。那块滤光玻璃把可见光全挡了,只放行肉眼看不见的红外波段。
林卫国凑到目镜前,拧开荧光屏的电源开关。
荧光屏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微弱的绿光在目镜里铺开,像有人往黑暗的井底投了一颗萤石。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绿雾,但慢慢地,图像开始聚焦——
树木的轮廓浮现出来,松枝的针叶像一团团绿色的绒毛,岩石的棱角、灌木的枝条也带着一层幽绿的光晕,悬浮在黑暗里。比实验室里清楚一些,但仍有种隔了层毛玻璃的朦胧感。
林卫国调整了一下焦距旋钮——那是刘师傅用黄铜车的一个小轮,转起来涩涩的,有沙沙的摩擦声。
画面清晰了些。他抬起头,透过目镜望向百米外的乱石岗。
荧光屏上,土坎的轮廓出现了。然后是趴在坎后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警卫队员们穿着深色军服,在红外光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阴影。人脸的轮廓能辨认,五官大致分明,但细节仍模糊,像隔了层水汽。
林卫国屏住呼吸,把放大倍率调到最大。
画面拉近了。
警卫队长赵铁柱的脸占据了大半个荧光屏——左脸上那块铜钱大的黑痣清晰可见,边缘的轮廓像一团墨渍,但痣上的汗毛和细节已不可分辨。不过,能看清这是一颗痣,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百米。”林卫国低声说,声音有点哑,“脸能认出来,痣看得见。比实验室强多了。”
苏明诚凑过来:“让我看看。”
他眯起左眼凑到目镜前,看了三秒,猛地直起身,倒抽一口凉气:“乖乖……这玩意儿能当夜里的望远镜用啊。”
“不是望远镜。”林卫国说,“是夜视仪。它发射人眼看不见的红外光,照到东西上反弹回来,机器再把它变成绿光。看见的不是热,是红外反射。”
他站起来,冲着乱石岗的方向喊了一声:“赵队长!站起来让我看看!”
土坎后面没动静。
林卫国又喊:“赵铁柱!站起来!”
又过了几秒,赵铁柱才慢慢从土坎后面直起腰,手里端着枪,一脸茫然地朝坡顶的方向张望。他什么也看不见——坡顶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黑暗中的风声。
“往左迈一步。”林卫国对着夜色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左迈了一步。
“再往右。对。你现在左脸对着我。”
赵铁柱照做了,把左脸转向坡顶。
林卫国又凑到目镜前。荧光屏上,赵铁柱的左脸占据了整个画面,那块黑痣像一块墨迹,轮廓分明。他甚至能看出痣的形状——不规则的椭圆,边缘有些模糊。
“成了。”他直起身,“百米外,能认出人来。赵队长左脸上那颗痣,看得清清楚楚。”
“林工!”赵铁柱在下面喊,“你在上面看见我了?”
“看见了。”林卫国说,“你左脸上那颗痣,铜钱大,对不对?你旁边那个小战士,右颧骨上有一道疤。”
赵铁柱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又抬头看看坡顶——那里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了,我看得见你。”林卫国说,“你们全都看得见。从头发丝到鞋底,清清楚楚——当然,是绿颜色的。”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突然大吼一声:“全体起立!”
二十多个警卫队员从乱石堆里、灌木丛中、土坎后面站了起来,枪扛在肩上,面面相觑。
“林工,”赵铁柱的声音从百米外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你再说说,我旁边那个小战士,他脸上有什么?”
林卫国凑到目镜前看了看:“他右颧骨上有一道疤,两寸长,像被什么划的。他左边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白布衬里。”
“狗娃!”赵铁柱扭头喊,“你脸上有疤吗?”
那个叫狗娃的小战士怯生生地举手摸了摸右脸:“有……去年跟鬼子拼刺刀划的。”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夜风把他的军服吹得猎猎作响,黑痣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林卫国知道它在那儿,像一颗钉子。
过了很久,赵铁柱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在乱石岗上。
“林工……”赵铁柱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老子是从忻**下来的。去年忻口会战,我们连奉命夜袭,黑灯瞎火摸到鬼子阵地前,踩响了罐头盒。鬼子机枪一响,全连一百二十七口人,回来就剩十一个。黑夜里,咱们跟瞎子一样,鬼子有掷弹筒照明,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看不见他们……”
他抬起头,朝着坡顶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的东西砸在每个人心上。
“要是那时候有这东西……要是那时候有这东西……”
狗娃先哭出声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嚎啕,是咬着牙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林卫国站在坡顶,手里攥着目镜的黄铜筒,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前世的淞沪,今生的忻口,黑暗中的机枪阵地,拿命去填的火力点——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滚,像窑炉里的玻璃液。
“小鬼子晚上来偷袭,”赵铁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突然硬了,“那就是送死啊!”
他大步朝坡顶走来,踩得碎石乱响。走到林卫国面前,立正,敬礼,手举到太阳穴上,啪的一声。
“林工,这东西,警卫队要。全厂都要。你开个价,要多少材料、多少人手,老子带人去给你抢都行!”
其他警卫队员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给我们班先装一个!”
“林工,这玩意儿能批量做不?”
“要是每个哨位都有一台,鬼子晚上还敢来?”
林卫国看着他们,缓缓摇头:“不卖。这是兵工厂的,是国家的。但我会尽快改进,让每个连、每个哨位都能用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得先解决银氧铯阴极的问题。还有荧光屏的磷光涂层,亮度不够,看久了眼睛疼。碳弧灯耗电太猛,得换钨丝灯加红外反射膜——”
“那都是后话。”苏明诚拍了拍机器上的铁皮盒子,“今晚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原理通了,能用了。剩下的,是工程问题。”
赵铁柱又敬了个礼,这回手举得更直:“林工,需要警卫队配合的,随时说话。老子这百十号人,随叫随到。”
回厂。
测试结束,收拾机器。
老张从防空洞方向摸上来,鞋底在碎石上拖出沙沙声。他满手黑灰,旱烟杆咬在嘴里没点,压低声音凑到林卫国跟前:
"林总工,无缝管到了。美援批文下午会签完毕,军政部放下来五根,这次是正经货,壁厚均匀,没夹层。"他拿烟杆头点了点防空洞方向,"我挑了两根最好的,车了膛线,缠度二十倍径,试压过了,没漏没变形。迫击炮样管可以定型了。"
"掷弹筒呢?"
"二十根装箱的,傍晚跟龙-37备件一起装车发码头了。老张说前线试用反馈回来再调配方——目前球化率稳在八成以上,三十米内散布比之前强一倍。"
林卫国点头:"无缝管到了就好。样炮定型后先产三门送靶场,等兵工署验收。掷弹筒继续按当前配方做,前线急用。"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回了防空洞方向。
小赵关了发电机,夜山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松涛。林卫国背着夜视仪的主机,苏明诚抱着电路盒,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赵铁柱追上来,压低声音:“林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今晚测试前,我安排了两个哨在厂后门看着。他们说……天黑前,厂门口来了几辆黑色轿车,挂着市里的牌照,下来几个人,说是审计组的。在厂部办公室坐了半下午,何绍庭那个副手——姓孙的,孙维邦——陪着,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卫国脚步一顿。
孙维邦。何绍庭的副手,兵工署派来的监军,从来不插手技术,专管账目和人事。何绍庭倒台后,他没受牵连,反而升了一级,成了代理科长。这人表面和气,背地里比何绍庭还阴,据说跟重庆审计部的人有姻亲关系。
“审计组来干什么?”林卫国问。
赵铁柱摇头:“不知道。但孙维邦亲自陪着,肯定没好事。我那两个哨说,审计组的人翻了半下午账本,连材料股领几根铁丝都问了。”
林卫国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山路尽头,兵工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没有灯——全厂实行灯火管制,只有厂门口的岗亭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但林卫国一眼就看见了那几辆黑色轿车。
美式道奇,漆面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像几头趴着的黑豹。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有人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走到近前,岗亭的灯光照出来,照清了那几张脸。
孙维邦站在最前面,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微笑。他旁边站着三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审计部的徽章,手里拿着公文包,面无表情。
“林工程师,”孙维邦迎上来,笑容可掬,“辛苦了。大晚上的还搞测试,真是……废寝忘食啊。”
林卫国站住,把夜视仪的主机从肩上放下来,灰尘扑簌簌地掉。他看着孙维邦,没说话。
“介绍一下,”孙维邦侧身,示意身后的三个人,“审计部派来的核查组,陈组长、李专员、王专员。他们来核查兵工厂近半年的科研经费使用情况——尤其是夜视器材预研项目,据说耗资不菲啊。”
那个叫陈组长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翻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在灯光下抖了抖:“林卫国同志,根据举报,你主持的夜视器材项目存在经费挪用、材料浪费、虚报实验数据等问题。我们奉命核查。请配合。”
苏明诚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林卫国的目光扫过孙维邦那张笑面,脑子里一串名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噼啪响——何绍庭账本上"恒记商行""三井商号"、最后一页被撕的缺口、刘科员偷抄跳频参数后在厂门口转悠、青木关没等到接应又折回重庆……这些散珠子,此刻被孙维邦脸上的笑容串成了一条线。
何绍庭倒台,孙维邦没受牵连反而升了代理科长。刘科员跑路又折返。现在审计组拿着举报信从天而降。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宋长庚。兵工署那位署长,调令被压但根还在重庆。孙维邦是他在厂里的眼线,审计组背后站的是审计部——而审计部某要员的女婿,正是宋长庚的妻弟。
这不是核查经费。这是要拔钉子。
林卫国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孙维邦脸上那朵“花”,突然笑了。
“核查?”他说,“行。进来说。”
他弯腰捡起夜视仪的主机,掂了掂,转身往厂里走。
荧光屏的绿光已经灭了,但机器的余温还烫着他的手。
身后,孙维邦的笑声追了上来:“林工程师爽快。不过嘛……有些东西,光靠一张嘴可说不清。”
林卫国没回头。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了:稀土矿的领料单、刘师傅的配方记录、老张的窑炉用料账、法国光电管的采购凭证、X光机变压器的报废单——每一样都有据可查。但审计组要的不是账本,是罪名。孙维邦要的不是核查,是把他从兵工厂拔掉。
山风又起了,吹得黑色轿车的车门哗哗响。
明天,又是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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