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
临江下了一天雨。九霄速成武馆后门的台阶上全是水脚印，黄格线里还停着一辆送餐电动车。陈默把清运车停在网格线外，拉手刹，低头看了一眼派工单。
派工单只有四行：九霄速成武馆，三号舱，男，段位三。备注栏盖着蓝章：疑似训练猝死，按常规流程处置。
“四十七号，跟我。”魏长海把雨衣帽子往下压了压，“馆里的人堵在门口，你少说话。这个月队里还差六个结案。”
陈默应了一声，从后厢抽出担架和登记夹。
正门果然堵着三个穿馆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把胳膊横在门框上：“里面在上课，你们从后门绕。”
“可以。”陈默说，“但残响初测必须在现场做，这是流程第三步。”
对方笑了一声：“一个抬人的，也跟我们讲流程？”
陈默没接话，把登记夹夹到腋下，绕去后门。
三号舱在训练馆负一层。舱体像一台立起来的柜子，内壁贴着浅灰色发泡材料，控制面板上印着馆里的标志。舱门开着，地板上积着一层水，排水口还在往下滴。空气里是柑橘味清洁剂，很重。
一个穿教练服的男人靠在墙边，胸前别着五段的徽章。
“东西不能动。”陈默说。
“刘兆是我们馆的学员。”男人说，“他的东西，馆里要清点。”
“遗物清单由事务局出具。”陈默把登记单递过去，“你可以签字，东西不能动。”
男人没接单子，往前挪了半步。魏长海走进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吴教练，我们半小时就走，不耽误你们上课。”
陈默蹲下去，把担架布在旁边铺平，先念编号，再核腕带。刘兆，男，二十六岁，三段，登记编号QY-2026-1012-03，死亡时间二十一点四十。
他伸手把死者的袖口往下拉了半寸，盖住腕带以上的皮肤，又把领口理了一下。这是队里老规矩：上担架之前，先让人像个人。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手持残响仪，探头贴上胸骨。三段武者的常规区间是十八到二十四，仪器侧面就印着这张表。
屏幕跳了三下：四十一。六。
陈默又测了一次。还是四十一。六。
“队长。”
魏长海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段的常规值最高二十四。”陈默说，“这个数不对。”
魏长海没接，转头问：“馆里的人呢？”
“在门口。”
“那就是没人看着。”魏长海把雨衣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这个月队里差六个结案，差一个，全队的季度奖就没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写进备注，我签字，交给稽查科慢慢查。”
“那这个初测值呢？”
“初测值是初测值。”魏长海说，“装车的时候再测一次，以装车的为准。”
陈默把四十一六写进备注栏，两个字一顿：疑似异常，待复核。
转运是第四步。陈默戴上手套，另一个临时工抬肩，他托髋。规程写得清楚：接触面必须是手套，托位只能在肩胛和髋，不许拖腋下。
他的手掌刚压上髋骨，呼吸就变了。
不是他的呼吸。浅，两拍一停，右肋那里发紧。
接着是身体。重心偏左，右手腕有一处旧伤，发力的时候肘先走半寸。再接着是那一天。
早上七点二十，出租屋。桌上摊着一沓钱，一只手来回数了两遍，一万二。数完，那只手把钱推到一边，抓起笔，在纸上写：押金。写完又划掉，改成了别的两个字，陈默没看清。
上午十点，打印店。一份记录单摊在柜台上，表头是舱时合计。有人拿红笔在中间划了两道，划掉的是连续的两行。划完还数了一遍剩下的行数。
傍晚七点二十，一扇货梯的门在他面前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走。之后是后勤通道，很窄，顶灯坏了两盏，脚下有积水。
然后断了。
最后一刻是后脑贴着冰凉的金属台面，耳朵里有低频的嗡鸣，鼻子里的味道是消毒水掺着一点铁锈。
不是柑橘味。
陈默跪在担架边干呕。手指发麻，耳朵里还在响。魏长海扶了他一把：“低血糖？”
“没事。”
“你脸色不对。”
“真没事。”
陈默扶着车厢站起来，抬手看了一眼表。秒针走过三格，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三秒。平时他不用一秒。
他把手放下，又抬起，重新试了一次。这次是两秒。
装车之前，陈默又测了一次残响值。
零。
他等了三十分钟，再测。
还是零。
“多少？”魏长海问。
“零。”
“写零。”
“队长，刚才四十一六。”
“刚才你手抖。”魏长海把登记夹合上，“数值以装车时的为准。”
“消解还是移交？”陈默问。
“消解。”魏长海把单子翻到背面，“家属签了字，明早九点进场。”
“初测异常的单子，按条例要走移交。”
“条例我也读过。”魏长海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移交要等稽查科排期，排到下个月，我们这个月就白干。你不是一直想转正吗？转正评分表上有一条，叫配合度。”
陈默想说那不是手抖。话到嘴边停住了。值是他测的，人是他搬的，要说清楚这件事，就得说清楚为什么他的手一压上去，一具遗体的残留就散了个干净。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回队的车上，魏长海把顶灯关了。
“今天那个值，你不许往外说。”
“四十一六？”
“你第一下没夹稳。”魏长海说，“我跟你说过，以装车的为准。”
“那家属那边呢？”
“按猝死走。”魏长海停了一下，“小陈，你父亲那件事，当年也是这么结的。你要是真懂，就别多嘴。”
陈默握着安全带，没说话。
回到队里已经快十二点。更衣室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陈默把湿外套挂上，掏出手机。
锁屏上有一行他自己设的字：距十二月十一日还有六十天。
下面压着两条消息。一条是催款短信：本期应还三千元，扣款日十五日。另一条是陈星发来的，两个字加一句：哥，舅说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出，让你别往家里打电话。
陈默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长凳上。
魏长海在门口：“今天你跟吴骁那两句，半天工不算。”
陈默抬头：“多少？”
“九十。”魏长海说，“你忍一句就什么事都没有。”
门被带上以后，陈默坐回长凳，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登记单上写的是：三号舱，训练中猝死，二十一点四十。
可他在那具身体里走完的最后一天，停在傍晚七点二十的货梯门口。
中间两个多小时是空的。
他吸了一口气。如果刘兆真的死在三号舱，他最后一口气里应该有柑橘味。
没有。是消毒水，掺着一点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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