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早上七点十分。
暂存间在队部后院,一整排冷库门朝东,太阳刚上墙,铁皮把手还是凉的。陈默把刘兆的遗物袋从三号柜里取出来,放在不锈钢台上,一样一样摆开。
一只运动背包,一只训练手环,一串钥匙,一个没拆封的信封。他照着清单念一遍,填了两张单:一张随遗物交家属,一张留档。
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没有收件人,只在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舱时,九月。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陈默看了两秒,把它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把钥匙装进证物袋。
吴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馆服。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盖着九霄武馆的章。
“我来领刘兆的东西。”吴骁把纸放在台面上,“馆里出的说明。”
陈默看了一遍,抬头:“说明上没有资产编号。”
“手环是馆里发的。”
“馆发的设备有资产编号。”陈默把纸推回去,“编号一栏是空的。遗物处置只有三条路:家属凭关系证明领,稽查科凭调取单领,馆方只能领走产权属于馆里的设备。你这三条一条都不占。”
“你一个临时工,卡我?”
“这是流程。”
吴骁往前一步,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流程。好。我跟你走流程。第一条,馆里出的说明算不算产权证明?”
“不算。”
“第二条,学员的东西放在馆里的柜子里,算不算馆方代管?”
“代管不等于所有。”
“第三条。”吴骁说,“你昨天晚上在舱里,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推在陈默肩膀上。陈默后背撞上冷库门框,铁把手硌了一下。
吴骁跟着抓他的右手腕。
陈默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重心往左压半寸,肘先走,顺着对方前推的力往回一带,右手翻上去反拧小臂。整套动作不是他练过的路子——他练的是直来直去的,从不起肘。
吴骁的手被拧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货架上。
货架上的护具盒掉下来,砸在地上。吴骁的右臂护肘磕在角铁上,裂了一道口子。
陈默想说点什么,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吴骁的手指从他脖子侧面擦过去,留下一道红印,火辣辣的。
院子里的人围了过来。魏长海从值班室跑出来,一手一个把两人分开。
“他先动的手。”吴骁说。
“监控在门口。”陈默说。
“监控在门口不假。”魏长海把两人又推开半尺,“可监控也拍到你还手了。你是清运队的,你先动手,这事儿就没底。”
“我没先动。”
“你拧了他。”
魏长海弯腰把护肘捡起来,裂口对着光看了看:“三百二。这是馆里的装备。”
陈默看着那道裂口:“是他自己撞在货架上。”
“你不拧他,他不会撞。”魏长海把护肘递回去,转头看陈默,“小陈,你赔。”
陈默站着没动。
魏长海又说了一句:“我看了监控。你出手的路子不对。三段的人不起肘。”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数出三百二十元,递过去。吴骁接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嫌他碍事,今天是别的。
“今天这个事,记你一次现场冲突。”魏长海在本子上写,“工钱不发。”
“一百八?”
“一百八。”
陈默没再争。他把证物袋封好——撕胶带的时候撕歪了两回,第二回还把口子封反了,只能撕开重来。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的手一直这样。
证物袋放回三号柜。他站在柜门前,在心里算了一遍:三百二,加昨天的九十,加今天的一百八。五百块。这个月还差三千。
然后他把昨天那张登记夹拿出来,摊在窗台上透气。
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前院。
下来的人穿着稽查科的灰制服,胸前别着五段的徽章。她进门先找魏长海,说了三句话,然后要了刘兆案的登记夹。
魏长海把夹子递过去,顺口说了一句:“四十七号测的值,你问他。”
女人翻到残响值那一栏。零。
她又翻到背面。
备注栏里有两行字,是陈默昨晚写的:初测四十一点六,疑似异常,待复核。下面有魏长海的签名。
“这个值谁测的?”她问。
“我。”陈默说。
“复测也是你?”
“是。”
“中间隔多久。”
“装车前复测的,隔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从四十一点六到零。”她把这一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笔尖顿了一下,“条例里没有这个衰减速度。”
陈默认着没说话。他知道条例里有什么:正常衰减按小时算,二十四小时走完,四十分钟归零是不该出现的。
她往后翻了一页,停在遗物清单上,手指点住信封那一行。
“这个信封谁拆过?”
“没人。”陈默说,“收上来就是封着的。”
“上面有字吗?”
“有。左下角印着一行:舱时,九月。没有收件人。”
秦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说话。
魏长海在旁边插了一句:“小陈这两天情绪不太好,昨天还跟馆里的人起了两句口角,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情绪。”秦岚说,“我在意数值。”
“你叫什么。”
“陈默。工号QY-047。”
“秦岚。”她合上本子,“稽查科。”
她把登记夹还给魏长海,转身要走,又停住。
“最后一个问题。”秦岚说,“刘兆死前最后接触过谁?不是登记单上的,是你在现场看见的。”
陈默脑子里立刻浮起来的是一扇合上的货梯门,楼层数字往下走,七点二十。
他说:“我不清楚。”
秦岚看了他两秒,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明早九点消解,我会到场。在那之前,别再碰这具遗体。”
她走了。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子上面还留着昨天手套压出来的一道印子,一整天都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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