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下午三点。
工厂办公室还是上周五间那间屋子。周国栋坐在桌后,何会计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桌上摆着那张黑色的存储卡。
陈默没坐。
"拿走。"周国栋说。
陈默看着那张卡。
"条件呢。"
"别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周国栋把手撑在桌沿上,"当年那张纸,我签的是家属那一栏。我签的是同意认定。你要把我扯进去,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我不能答应不写。"
"你要写什么。"
"遗物交接单。"陈默说,"你交给我一张卡,我签收。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这是交接,不是证词。证词由谁出,不由我定。"
周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他说,"做什么都要留个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交接单,是队里的格式,一式两份。他填了日期、品名、数量、来源、经手人,把笔递过去。
周国栋签了。何会计在见证人那一栏也签了。
陈默把卡收进内袋,把其中一份折好递给他。
"三天我没等到。"他说,"今天才给,为什么。"
周国栋没答。
陈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这三天卡在你那儿。你动过没有。"
"我要是动过,"周国栋说,"我今天就不给你了。"
陈默等着下一句。周国栋把那张折好的交接单塞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我在想,给了你之后,我这后半辈子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晚上八点十分,稽查科办公室只有一盏灯亮着。
秦岚把接收登记单推到他面前。陈默填了四栏:来源,品名,时间,经手人。她签了字,写完编号,才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出来一个表格。表头是"舱时合计",下面是几十行,每行有日期、时间、学员编号、时长。
秦岚往下拉了两屏,停住。
"十月十一日。"她指着屏幕,"同一个学员编号,同一天,两条记录。九点四十到十一点二十,十点到十一点四十。时间段是重叠的。"
陈默凑过去看。
"一个人同一时间,进了两次舱。"
"或者这台机器被记了两次。"秦岚又往下翻,"还有这几行。学员编号是空的,只有时长。空白的占了六行。"
"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份表跟馆方出具的那一份,对不上。"秦岚把表格另存了一份,存在事务局的机器里,"不够定案。够立案复核。"
"够重启吗。"
"够我把函发出去。"她把卡拔下来,装进证物袋,"也够他们来找你。"
陈默没接这句话。
"函要是来了,我先做什么。"
"回执上签你的名字,日期写当天。"秦岚把笔帽扣上,"从今天起,你经手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有第二个人看见。你一个人做的记录,往后一条都不算数。"
她说完才抬起头。
"这不是为难你。这是他们给你留的位置。"
十月二十日,上午。
公函是十点送到事务局收发室的。落款是九霄速成武馆,抬头写着"关于我局工作人员侵犯商业机密的函"。
函里三条:一,陈默以协查名义接触馆方经营数据;二,舱时记录属于商业信息,其调阅与复制未经馆方同意;三,要求事务局依规处理,解除试用期聘用。
魏长海把函推到他面前。
"两条路。"他说,"写一份检查,认个程序不当,事情就压在队里。或者上会,让处里听。"
"上会要多久。"
"排到下周一。"魏长海说,"你这几天别去馆里,也别去找人。"
陈默把函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我上会。"
魏长海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临出门他叫住陈默。
"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写检查那一条,函还在不在。"
"在。"魏长海说,"压在队里的纸不会自己烂掉。它只是等着下一次有人想起来翻。"
周一上午九点,事务局三楼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人事和稽查科的人,另一边坐着清运队和九霄的人。郑鹤年坐在靠墙的位置,没穿馆服,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主持人让陈默先说。
陈默站起来,把两份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尺,推到长桌中间。一份是消解确认单的原件,一份是残响初测的记录页。
"刘兆,三段,十月十二日二十一点四十,残响初测四十一点六。三段常规区间是十八到二十四。四十分钟后装车前复测,零。"
"郝芸,四段,十月十三日十五点十分,残响初测三十六点九,四段常规区间三十到三十八,属正常。十分钟后复测,零。"
他停了一下。
"两份都在我手上归零。条例里的残响衰减按小时算,二十四小时走完。四十分钟和十分钟,条例里没有这个速度。"
九霄那边的人站起来。
"采集人是谁。"
"我。"
"复核人是谁。"
"我。"
"消解确认单上两栏签名,转运采集人和残响复核人,是不是同一个名字。"
"是。"
"那么这两份异常记录,"那人把文件夹合上,"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在场。没有任何第二人可以作证。程序上,它不成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抬起头。
"对。复核只有我一个人。"他说,"这也是我今天要说的——流程上有缺口。这个缺口不是我挖的,但记录是我做的,所以我把它交出来,随你们查。"
主持人翻了翻材料。
"你的意思是,你提交的是流程问题,不是结论。"
"我提交的是记录。"陈默说,"结论不由我出。"
靠墙那个位置有人动了。
郑鹤年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
"我可以补充一点吗。"
主持人点了头。
"这位同志是共鸣体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郑鹤年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
"两具遗体在他手上归零,条例里没有这个衰减速度——因为衰减不是自然发生的。残响没有消失,是被他接收了。"
他翻开文件夹的时候,里头夹着一张纸,边角翘起来,纸已经发黄。他没有拿出来,陈默只看清末尾那一行:一个手写的数目字,和一个日期——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他把视线转向长桌中间。
"所以他的每一份残响记录,采集人同时是污染源。这位同志的证词,本身就是残响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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