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上午。
通知贴在二楼公告栏上，一张纸，标题是"关于成立残响萃取专案组的通知"。
陈默站在前面看。
主办单位：稽查科。主办人：秦岚。协办：清运队。下面第三栏是技术协助，一共四行，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他看完了，往后退了半步，让后面的人上去看。
身后两个人在议论。
"听说就是这个抬人的。"
"他自己也备案了，登记第一号。"
陈默往前走了。
十点，专案组第一次会。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坐了六个人。郑鹤年在靠门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没说话。
秦岚把分工念了一遍。
"现场测值由技术协助执行。测点由主办人指定，逐点确认，逐点记录。技术协助不得自行增加或减少测点。"
有人举手问了一句："他自己测出来的东西，算不算证据。"
"算记录。"秦岚说，"证据由专案组认定。"
陈默听着。
有人问："重启的依据是什么。"
秦岚翻到。
"三条。"她说，"一，舱时记录与馆方出具的版本不一致；二，两份残响记录的衰减速度在条例里没有对应区间；三，采集人已按第三十七条完成特殊体质备案，其记录的程序效力已经确定。"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第三条是我申请的。"陈默说。
"是你申请的。"秦岚说，"也是他们认可的。九霄没有对备案提出异议。"
散会之后他留下来。
"我能不能申请加一个测点。"
"你说。"
"三号舱原址的地脚。"
秦岚看了他一眼。
"理由。"
"舱体搬走了，地脚没动。"陈默说，"舱是放在地脚上的。人在舱里死了，残响留在舱里，也留在舱接触过的东西上。"
"你要测的不是地脚。"秦岚说。
"是。"
她没问他要测什么。她在纸上写了一行，把笔放下。
"写上去了。"她说，"但你记住，测点是我的。你要加，得我批。"
当天下午，那张被收走的申请单被拿了出来。
一式三份，纸边还是毛的。秦岚在最上面补了一行：主办单位已成立，同意受理。
申请时间是十一月二日十五点二十。按二十四小时，最快也得排到第二天下午。
"排到四号上午。"她说，"见证人两个。"
"哪两个。"
"我一个，还有一个不是稽查科的。"
十一月三日，魏长海在队里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两遍。
"我不同意你去。"
"我知道。"
"见证不是同意。"他把笔拿出来，"见证是我在场，看见你做了什么，签字。这两件事我也不混。"
"我要是在里面倒了。"
"我把你拖出来。"魏长海说，"然后我在记录上写：九時四十一分，当事人失去意识，实施中止。"
他签了字。
十一月四日，上午九点。
九霄速成武馆后楼，三层，最里面那间。
进楼之前，秦岚在门口把程序走了一遍。
两名见证人签字。采集前本底值，陈默报数，秦岚记。馆方陪同的人站在两步外，不进屋。
"你在里面只做一件事。"秦岚说，"我指哪，你测哪。测完报数。别的不要做。"
"要是碰到计划外的东西。"
"报给我。"她说，"测不测，我定。"
门开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三号舱已经搬走了。地面留着四个螺栓孔，孔里还嵌着胀管；地胶上有一圈压痕，比舱底小一圈，是常年压实留下的；西墙根有一个接线口，口上盖着塑料盖，盖子上落了灰。
屋里只有一扇窗，窗帘拉着一半。
秦岚站在门口，没进来。
"第一个点。"
"西南角螺栓孔。"
陈默走过去，蹲下，把手放上去。
金属是凉的。
他数到三，抬头。
"零点四。"
秦岚在记录页上写了一行。魏长海站在她旁边，看着。
"第二个点。"
"东北角螺栓孔。"
"零点六。"
"第三个点。"
"地胶压痕，东南段。"
陈默蹲下去，手停在压痕上方。压痕是一个环，环心比周围低一点。他想把手往里挪半寸。
"按点位。"秦岚说，"不要挪。"
他把手落在环上。
"一点一。"
四个测点，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点在西墙根，是那个接线口。
秦岚翻了一页。
"就这些。"
陈默没有动。
他跪在接线口旁边的地上，手撑着地面。地胶是软的，压下去一个坑，慢慢回弹。
"陈默。"
他没应。
凉是从掌心往上走的，沿着小臂，到肘，到肩。然后后脑贴上了一块硬的东西——那个感觉他记得，上个月抬走的那一个身上有过一次，只是那一次只有半截，断在后颈。
这一次没有断。
金属台面贴着后脑，凉的，平的，边上有焊缝。有人在外面说话，隔着一层铁皮，听不清词，只有节奏。
然后是一个人在数数。
不是喊，是念，一个一个数，中间有停顿，像在等什么回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停了很久。
"第十九个。"
停了一下。
"下一个。"
然后是安静。安静里有一声很短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扣上了。
陈默的手从地上拿开的时候，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认定书上的那一行：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陈默。"
他抬起头。
秦岚站在一步外，没有伸手扶他。
"测到多少。"
"四十二点六。"
"还有呢。"
他没有马上答。
魏长海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要是不舒服就说。"
"我没事。"
他撑着地站起来，扶了一下墙。
"回响内容是留档项。"秦岚说，"备案条款第二条，全程记录。你说，我记。"
陈默看着她。
"我数到的不是残响值。"
"是什么。"
"一个声音。"他说，"在数数。"
"数什么。"
"不知道。"陈默说，"数到十九就停了。"
秦岚的笔停在纸上。
"十九什么。"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他只说了第十九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靠门那边有人动了。郑鹤年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我可以问一句吗。"
秦岚没有回头。
"按规定，非专案组成员不得询问技术协助。"
"那我不问。"郑鹤年说，"我只说一句。这个数字，你们最好查一查它前面还有没有十八个。"
他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
"你父亲带过多少学员，你应该比你以为的清楚。"
秦岚按条款第三条，让陈默到门口坐下，再测一次本底值。
"零点九。"
她在记录页上添了两行，把纸推给两个见证人。魏长海签完，把笔还给她。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下午两点，稽查科。
留档记录一共三页。前两页是四个测点的数值和时间，是回响内容。
陈默在上写了四行。
回响起始时间：十一月四日九時四十一分。
载体：三号训练舱原址西墙接线口周边地面。
残响峰值：四十二点六。
回响内容：金属台面，后枕部接触；有人在数数，末位为"第十九个"。
写"第十九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四个字框起来，在旁边写：原话，未确认所指对象。
秦岚把三页收过去，在最下面签了字，写了编号。
"这份东西从现在起归专案组。"
"我能看吗。"
"能。"她说，"你是技术协助，你有查阅权。你没有署名权。"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岚把纸收进文件夹，"你以为你写下来的是你查到的。从今天起，你写下来的，是别人案子里的材料。"
陈默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文件夹被放进柜子，柜门关上。
回到队里已经是傍晚。魏长海在门口抽烟。
"测出什么了。"
"一个数字。"
"多少。"
陈默说了。
魏长海把烟摁在台阶上。
"十九个人。"他说，"你爸那年，馆里在册的学员是三十几个。"
夜里，出租屋。
陈默坐在床头，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写了两个东西。
左边是"十九"，右边是"三十几"。
中间他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是什么，他没有写。他看着它看了很久，把便签压在枕头下面。
陈星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哥。"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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