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周六。
陈默六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到七点。
楼下有人在卸货,铁板一块一块往下放,响了十几声。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七日。
他没有买花。
九点整,国栋五金加工厂。
院子里堆着两摞钢管,机床在响,空气里有铁屑的味道。墙上挂着营业执照,镜框的边角翘起来了。
何会计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我跟他说了你会来。"
"他在吗。"
"在里屋。"何会计压低声音,"今天厂里没人说话。你别在车间里提。"
陈默点了下头。
里屋是厂子最里面那间,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矮桌。周国栋坐在沙发上,陈星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陈默进去的时候,陈星没有抬头。
"来了。"周国栋说。
"来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
"知道。"
周国栋把杯子放在矮桌上。
"那你还有脸来要东西。"
陈默没接这句。
"我来拿那只牛皮纸袋。"
"你拿它干什么。"
"我父亲那天进舱的时候,屋里还有谁。"陈默说,"我要知道这个。"
周国栋看着他。
"我给你,你别查了。"
"我不能不查。"
"那就不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机床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陈星把水杯放在膝盖上。
"哥。"她说,"你到底要什么。"
陈默转过头看她。
"我要知道他那天是怎么进去的。"他说,"不是认定书上写的那句话。是他自己走进去的,还是有人让他进去的。"
陈星看着他,没说话。
周国栋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你要是查出来,是这个厂子出钱养大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国栋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往前走。"
又是安静。
陈星低声说了一句:"他供我吃,供我住。"
"我知道。"陈默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这里欠着。"他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这个不用你说。"
过了一会儿,周国栋抬起头。
"我换个说法。"
"你说。"
"东西可以给。但你得当着我的面,当着星儿的面,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些年,这个家是我撑的。你没管过。"
陈默站在那儿。
何会计在门口,把视线移开了。
陈星抬起头看他。
"说。"周国栋说。
"这些年这个家是我舅撑的。"陈默说,"我没管过。"
声音不大,说得很清楚。
"我没管过"这半句,他又说了一遍。
周国栋没看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从沙发旁边把那只牛皮纸袋拿起来,放在矮桌上。
纸袋口上缠着线,绕了三圈。
陈默没有直接拿。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我写个东西。"他说,"你签个字。"
周国栋看着那张纸。
"什么。"
"材料接收单。"陈默说,"上面写:周国栋自愿提交下列材料,作为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三级训练事故相关线索的旁证。下面是材料名称、页数、日期。最下面三个名字:提交人,接收人,见证人。"
"你要我签自愿提交。"
"嗯。"
"我签了,往后就有人来问我,为什么这些东西在我手里。"
"你不签,往后就有人来问你,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陈默说,"签了,纸上写的是你主动交出来的。往后不管查出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周国栋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样。"
"我知道。"
"你爸也这么跟人说话?"
"我记不清了。"陈默说,"我妈走那年我十四。他上班,我在学校。他跟谁说过什么,我没听见过几回。"
周国栋没再问。
他把笔拿起来,在提交人那一栏签了字。何会计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字。陈默在接收人那一栏签了字,写了日期:十一月七日。
纸袋里的东西不多。
第一样是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三页,订在一起。抬头是"训练事故认定书",正文第三行写着: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最后一页的认定结论只有一行:训练过程中发生意外,无第三方责任。
陈默把三页看了一遍。跟他在档案科调出来的那一份,一字不差。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着最下面那一栏。
"这一栏你签过字。"
周国栋看了一眼。
"签了。"
"你签的时候,进过现场吗。"
"没有。"周国栋说,"他们把纸送到楼下,我在楼下签的。字都是打好的,我签在下面。"
"签的是什么。"
"同意认定。"
陈默点了下头,把三页放回桌上。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边缘发黄。
是一群人在一栋楼前的合影。后面拉着一条横幅,横幅上印着"第三期学员结业",年份被折痕压住了半边。前排蹲着十几个,后排站着七八个。
陈默先在后排靠边的地方看见了郑鹤年——比现在年轻,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
然后他在另一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的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学员的短袖,是一件旧外套。脸晒得很黑,颧骨很高。
陈默认得那张脸。他只在遗照上见过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的。
陈默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横幅上被折痕压住的那半边,他用指甲挑开一点,压平。
年份露出来了:二零一八。
他又数了一遍照片上的人。前排十四个,后排八个。
二十三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圆珠笔写的字。一行一个,一共十九行。
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每个字都往里收着写。
陈默看了两秒。
"这是我爸的字。"
周国栋没说话。
陈默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第十七个他不认识,第十八个也不认识。
第十九行写着三个字。
邵鸣。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陈星问。
"这个人我见过。"
"谁。"
"上个月转正考核。"陈默说,"我跟他打过一场。他输了。"
屋里没人说话。
周国栋从沙发上直起身。
"这人怎么了。"
"上个月我赢了他。"陈默说,"他进不了编制。"
"那你小心点。"周国栋说,"输了的人记仇,记得住。"
陈默把照片翻回来,又数了一遍前排。
"我爸呢。"
"他不是学员。"周国栋说,"他是教练。"
"教练不在名单里。"
"不在。"
陈默把照片放在矮桌上。
"这十九个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字是你爸写的。"周国栋说,"我怎么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人。他要留这个,我就留着。留了八年,我一次没看过。"
陈默把照片背面那十九行抄了下来。
抄完他把纸对折,放进内袋,把照片推回去。
"照片你留着。"
"你不要?"
"这是原件。"陈默说,"我抄了一份。你要是愿意,往后我拿复印件来换。"
周国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收进纸袋。
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陈星跟出来,在院子里叫了他一声。
"哥。"
陈默站住。
"你刚才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没管过。"
陈默看着她。
"真的。"他说,"我没管过。"
陈星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去。
"那你现在管,是不是因为查这个。"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陈默想了一下。
"因为我抬过两个人。"他说,"他们死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仪器,什么都没记下来。"
陈星没听懂,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陈默回到队里。
他给秦岚发了一份清单:提交人、材料名称、页数、接收时间、见证人。末尾写了四个字:待登记入卷。
秦岚回了一条:收到了,明早登记。
陈默把手机放下,把抄下来的十九个名字摊在桌上,跟他抄的进舱登记对着看。
十九个名字。九个编号。
中间差十个。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十个圈,一个都没有填。
他把铅笔放下,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照片上二十三个,背面十九个。
写完他没有再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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