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周四,上午。
秦岚把两张纸摆在她桌上,一张是回执,一张是陈默写的那三个日子。
"你要快。"
"我要快。"陈默说,"但我再快也快不过一样东西。"
"什么。"
"他是专利持有人。"陈默说,"回响舱的专利在他名下。照片里拍的是舱。他只要说照片里有设备内部结构,他就有资格提申请。"
"提什么。"
"技术处理。"陈默说,"档案科有一种程序叫技术脱敏。材料里有涉及第三方技术信息的部分,权利人可以申请把那一部分处理掉,剩下的照常提供。"
秦岚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陈默说,"我在一楼翻的。第二十九到第三十一条。"
"你怎么知道要翻那三条。"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把那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为什么看那一章。"
"因为照片是我现在唯一能拿的东西。"陈默说,"回执上写得很清楚,残响的东西不算,我说的也不算。剩下的就只有纸。既然只剩纸,我就得知道纸是怎么到我手上的——谁能看,谁能不给,谁能看到一半把它剪掉。"
秦岚没说话。
"第三章讲材料的提供与公开。"陈默说,"二十九条到三十一条,一共三条,讲的全是'不给'。"
秦岚把笔拿起来。
"那就抢在他前面。"
"不是抢。"陈默说,"是换一种动作。"
"什么动作。"
"不是调阅,是固定。"他说,"调阅要排期,要登记,要等档案科把正本提出来。这中间有几天,够他动。固定不一样——固定是办案单位申请对可能灭失或者可能变更的物证先行复制存档,档案科当场办,当场出复制件。"
"固定之后呢。"
"固定之后原件还是原件。"陈默说,"他能申请处理原件,但复制件已经在我手上了。"
秦岚在纸上写了一行。
"固定要主办单位申请。"
"你是主办人。"
"我是。"秦岚说,"我今天下午就报。"
十一月二十日,周五。
上午十点,稽查科的证据保全申请送到档案科三楼。
受理编号是当场给的,写在回执上,时间是十点零八分。
十点四十一分,档案科收到第二份申请。
申请人:郑鹤年。
申请事项:对二零一八年第三期训练事故现场照片中涉及回响训练舱内部结构、控制面板及舱内布置的部分,依权利人身份申请技术处理。
理由栏写着两行:该设备系申请人名下专利产品;照片所载内部结构属未公开技术信息,一旦随案卷公开将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附件有一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
两份申请的编号挨着。
档案科的人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十一点二十分,答复下来了。
先受理的先办。保全申请十点零八,脱敏申请十点四十一。
所以先办固定。
固定办得很快。
档案科把正本提出来,当场复制,复制件一式三份,封口,盖章,编号。
陈默在场。他看着那六张照片被放进复印机,一张一张地过。
六张都过完了。
他把封口的袋子接过来,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字。
签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二分。
下午两点,脱敏开始。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
陈默把那个封口的袋子拆开。
六张照片,六张都还在。
第一张:全景。舱体占了大半张,舱内结构被一层灰色的膜盖住了,膜的边缘裁得很整齐。
第二张:控制面板。整个面板被裁掉,只剩下一块空白和照片四边的框。
第三张:地面。地面在,地胶的压痕在,压痕旁边有一块深色,也被盖住了。
第四张:舱门,关着。门上的东西被处理了。
第五张:墙角的接线口。接线口盖着塑料盖,盖子上那一片被打上了码。
第六张:舱门,开着。
秦岚站在他旁边。
"能用的有几张。"
"一张半。"陈默说。
"哪一张半。"
"第三张的地面,还有第六张。"他说,"第六张里能看的东西不多,但它没有被裁。"
"为什么没有被裁。"
"因为门是开着的。"陈默说,"开着门的照片里没有内部结构——里面是黑的,什么都拍不出来。他们认为这一张没有东西可处理。"
他把第六张拿起来,凑近。
照片不大,画面偏暗。舱门开着,门的内侧朝向镜头,门框上有一块金属牌,巴掌宽。
他把照片举到窗边上,斜着看了一眼,看金属牌和门框的接缝——牌是铆上去的,四个角各一个铆点,不是后来贴的。
然后他看那行字。
XH3-2018-04。
陈默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两个角。
"这是认定书现场那一台。"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说,"编号是打在牌子上的,不是贴上去的。四个铆点,牌子和门是同一批。"
"你能确定是 04,不是 04 后面还有什么。"
"后面没有。"陈默说,"那一行的字距是匀的,最后一位后面是空的。要是还有数字,会往里挤。"
秦岚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很久。
"04。"
"04。"陈默说,"台账上那一台。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停用,二零一九年三月报废处置。"
"认定书上没有写编号。"
"没有。"陈默说,"现场设备清单第四行,型号栏空白,序列号栏被涂过,纸都起毛了。"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他说,"照片拍的是哪一台,和设备是哪一台,这两件事现在锁死了。"
"锁死的是设备。"秦岚说。
"是。"
"不是人。"她说,"编号能证明这台设备在那一年的那一天,在那个屋子里。它证明不了谁按的开关,证明不了谁让他进去的,也证明不了那天为什么换人。"
"我知道。"
"你又知道。"秦岚把文件夹合上,"我要你现在就把这一条写下来,写在补正材料的最前面。你要是把它写成'找到了那台设备',人家一句'设备不等于人'就把你打回来。"
陈默点了下头。
"写什么。"
"写编号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秦岚说,"两栏,一栏一样多。"
秦岚把六张照片收进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陈默抬头。
"专案组昨天发了询问通知书。"她说,"对象是郑鹤年。"
"什么时候问。"
"本周内。"秦岚说,"这是他第一次以被调查对象的身份进这个程序。"
陈默没有说话。
"你不要高兴。"秦岚说。
"我没高兴。"
"你听着像是高兴了。"她说,"询问通知书发出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三件,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您说。"
"第一,他会来,而且他会全程按程序走。他不会缺席,也不会失态。"
"第二。"
"第二,被调查对象有权申请排除利害关系人。他会说你以近亲属身份提了复核,又说你在专案里测值,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跟他有利害关系。"
"能排除吗。"
"主办单位定。"秦岚说,"定的是我。"
"第三件。"
秦岚停了一下。
"第三,他名下有一项专利,照片里拍的是那项专利的产品。他在程序里有一个现成的身份,你没有。你有的只是编号。"
下午,陈默把六张照片重新摊开。
他一张一张看,看的不是被处理掉的部分,是被留下来的部分。
第一张留下了舱体的外形和舱门的位置。
第二张什么都没留下。
第三张留下了地面和地胶压痕。
第四张留下了门框的形状。
第五张留下了墙角和塑料盖的边。
第六张留下了舱门上的那块牌子。
他把这六条抄在一张纸上,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脱敏不是销毁,是定点处理。
写完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们漏掉的那一样,是他们觉得不重要的那一样。
他把纸对折,跟回执放在一起。
十个工作日已经过去了三个。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把那个日期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旁边他写了两个字: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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