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周二。
第一次随车。
车是清运队那台封闭厢式的,后面对开两扇门,门内侧有一道扣。六点半发车,天没亮透。
陈默坐在车厢里靠门的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想什么,坐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挑的是这个位置。
最近他有个毛病。
进电梯站在按钮那一侧,进澡堂站在靠门的水龙头底下,进车厢坐在门口。不是刻意选的,是坐下去之后才发现的。队里那台货梯他坐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位置。
他把这件事记了一下,没往深里想。
同车的是梁宇,二十来岁,进队三个月,话多。他一路在问报废设备回收的规矩。
"陈哥,那台舱多大。"
"一人位。"
"重不重。"
"两个人不抬得动,得用滚杠。"
"残响高不高。"
"到了测。"
八点十分,城北。
地方是一个单位的后院,棚子底下停着一台旧回响舱,外壳的漆掉了一半,编号牌锈得看不清。
舱门是关着的,扣在外面。
陈默站在两米外看了一会儿。
梁宇在旁边整理滚杠和绑带。
"陈哥。"
"嗯。"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台舱的门是往里开的,扣在外面,跟他见过的那几台是一样的。可是他站在那儿,想到的不是那几台,是别的——是金属内壁,是手放在上面的时候那种凉,是数到十九之后忽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
他把手插进兜里。
"陈哥。"
"嗯。"
"要开吗。"
"等魏队。"
魏长海去院里那排平房办交接单,让他们在车边等。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交了。"他说,"你们按规程走,我在这儿看着。"
"魏队。"陈默说,"第一项。"
"你说。"
"开启舱门,通风十五分钟。"
"第二。"
"测残响值与本底。"
"第三。"
"残响值高于五的,静置三十分钟,复测至五以下方可装载。"
"第四。"
"装载。装载后车厢门保持开启或强制通风,全程复测。"
魏长海点了下头。
"你背得挺熟。"
"我抄过两遍。"
舱门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出来,是旧的金属味,混着一点清洁剂。
陈默先测了开门那一瞬的值。
"十九点四。"
十五分钟后,八点六。
本底零点九。
陈默戴着手套,把手放在舱体内壁上。数是凉的,然后往下滑。
往下滑的同时还有一样东西上来了——不是画面,是一股往上顶的急。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受不了这个棚子。
"八点六。"他报了一遍。
梁宇记下来。
"规程第三条。"他说,"高于五,静置半小时。"
"开门的时候多少。"
"十九点四。"
"通风十五分钟降了十点八。"梁宇在心里算了一遍,"四十分钟到消解站,够到五以下。"
"够。"陈默说。
"那就静置半小时也行啊。"
"装车。"陈默说,"路上开强制通风,一样是通风。"
梁宇看着他,没说话,回头看魏长海。
魏长海站在院墙边,没过来。
"陈哥说的是不是也对。"
"我说了算。装。"
滚杠垫进去,两个人把舱推上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舱体放进去之后,两边各剩不到一尺。
梁宇拿了绑带,钻进去固定。
"陈哥,你把门开着啊。"
"开。"
绑带绕过舱体,扣上,收紧。梁宇在里面又摸了一遍扣头。
"好了。"
他在里面又停了一下,说"我再检查一遍"。
陈默站在车下。
他说了一句:"绑好了就下来。"
梁宇应了一声,两分钟后出来了。
陈默走上前,伸手把门扣扣上。
扣上之后他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没有觉得不对。他只是觉得:关上了,可以走了。
魏长海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在平房那边又签了一样东西,走回来,看见车厢后门。
"门怎么关了。"
陈默没答。
魏长海走过去,把扣掰开,拉开门。
梁宇靠在舱体上,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是白的。
"梁宇。"
"闷。"
魏长海伸手把他架下来,扶到台阶上坐下。
"多久了。"
"三分钟多点。"陈默说。
"三分钟多点。"魏长海重复了一遍。
他从车上拿下仪器,让陈默测车厢里面。
陈默把手伸进去,放在舱体外壳上。
"十七点二。"
魏长海看了他一眼。
"外面是多少。"
"零点九。"
"刚才测的是多少。"
"八点六。"
"门关了三分钟,八点六变十七点二。"
"是。"
魏长海没说话。他把车厢门撑开,又把车上的强制通风打开。风声起来了。
梁宇在台阶上坐了五六分钟,缓过来,说了一句"刚才耳朵里嗡嗡的"。
回队以后梁宇去了医务室。
医生问了三句:在里面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晕不晕,以前有没有过。听完肺,让他在观察床上躺满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跟魏长海说了一句:再晚十分钟,就不是坐着缓一缓的事了。
魏长海嗯了一声。
他没把这句话说给陈默听。
回程那段路是下午。
陈默坐在车厢里,还是靠门的位置。
车开着,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扶了一会儿,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他把手放下来。
十二月二日,周三。
队里写记录。
魏长海把《作业记录》摊在桌上,一栏一栏地问。
"交接单谁签的。"
"您。"
"第一项谁执行的。"
"我。"
"测值谁报的。"
"我。"
"第三条谁决定跳过的。"
"我。"
"门谁扣上的。"
"我。"
魏长海把笔放下。
"四条你占了四条。"他说,"我不是要你认,我是在写谁做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跳第三条。"
陈默看着桌上那张纸。
他想了一下。
"我当时想走。"
"想走?"
"想把那台舱弄上车,关上门,走。"陈默说,"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就想走了。"
"你站了两米。"
"我站在两米外就想走了。"
魏长海看着他。
"为什么想走。"
陈默没有马上答。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是我急。"
"以为?"
"那不是我的。"陈默说。
魏长海没有追问。
他在记录上写了几行字,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下去。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让陈默自己看。
处置意见那一栏写着:
建议暂停其独立作业资格。
陈默看着那一行字。
"独立作业资格。"他说。
"你有的。"魏长海说,"涉及残响的活,谁定顺序,是你定。这一条暂停,往后你到现场只能看,只能记。"
"暂停之后谁定。"
"我定。"魏长海说,"再往后上面派谁,不知道。"
陈默点了下头。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案子的每一步都在现场。三号舱拆走了,二号舱在馆里,那些要测的点、要看的门、要抄的编号,全都在现场。
现在他到现场只能看,只能记。
"这一份记谁的名下。"
"你的。"魏长海说,"作业编号是你申请的,跑一趟挂一次,每一趟都挂在你名下。"
"挂在名下就是挂在编号上。"
"是。"
"那这一份也挂。"陈默说。
魏长海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辩?"
"不辩。"陈默说,"昨天那扇门是我扣的。"
魏长海把纸收回去。
"这一条不是处分。"他说,"跟上次那张表一样,是意见。采纳不采纳由上面定。"
"上次您写的是暂不调整。"
"上次我能写。"魏长海说,"这次我不能。"
十二月二日晚上,陈默回到队里。
抽屉里那张便签,左边十九,右边三十几,下面已经写了几行。
他拿出笔,在最下面写:
十二月一日,城北,8.6。
写完停住。
他又写了一行:
往后到现场只能看,只能记。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很小:
那不是我的。
监护权听证是 12月11日,还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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