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周四。
工资条是打印的,一人一条,从内勤的抽屉里发。
陈默拿到手,先看最下面那一行。
外勤补贴:零。
"这个月你没出车。"内勤说,"补贴按出车天数核,一天五十。上月你二十二天,一千一。一线岗位津贴三百还在,下个月看适配意见,真调了三百也没了。"
陈默去找魏长海。
桌上摊着人事科的《岗位适配意见表》,用人科室意见那一栏空着,格子里什么都没有。
"月底交。"魏长海说,"交上去人事科定。"
"我要是让您写暂不调整呢。"
"你让我写我就写。"
"我不是让您替我担,我是跟您要一个写法。"陈默说,"一种写同意调整,一种写暂不调整、继续观察。第一种写上去,我的收入从下个月起断一截。"
"断一截怎么了。"
"监护权听证 12月11日。"陈默说,"三条里有一条是连续收入。中间断一个月,那一条就不成立。"
"你以为我写了人事科就认?"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陈默说,"您这一栏要是空的,他们按默认办。表上最后一页小字第七行:用人科室逾期未反馈的,视为同意人事科意见。"
魏长海愣了一下,把表翻到最后一页去找。找到了。
"你连这个都看。"
"看了两遍。"
"就算我写暂不调整,你也回不了一线。"魏长海说,"每次接触要两名见证人,一线派工两人一组,你一个人占两个名额。"
"我不占两个。"陈默说,"我做第三人。一组两个人正常出去,我跟着,站在外面。他们进我不进,他们抬我不抬。"
"那你干什么。"
"我记。我本来就在记。"
"你要的是出车天数。"
"我要的是那一栏不是零。"陈默说,"一周两天,周二和周五。一个月八天,四百。"
"四百。"
"四百也是连续。"
魏长海笑了一下,很短。
"你要的是连续,不是多。"
"是。"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一栏里写了字,写完把纸转过去让陈默自己看:暂不调整,继续观察。按混合派工安排,每周二、周五随车,不进入作业面。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五。
住房租赁备案的窗口在街道办事处二楼,陈默排到的时候是十点二十。
"查不到。"窗口里的人说,"系统里是待确认,房东那一方没做人脸确认。"
下午一点半,他把房东邱桂芳请到了窗口。六十来岁的人,弄了三次,第三次过了。
回执当场出,一式两份,纸很薄。
备案编号:ZL-2026-10-20437。房屋坐落:西关巷十七号,二排三户。租赁期限一年,自十月二十日至次年十月十九日。备案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
陈默看完,折起来放进内袋。
"这纸留好,办别的事要用到。"
"如果涉及未成年人一起住呢。"陈默说,"我妹妹,十四岁。"
"备案是按房子备的,不看住几个人。"那人说,"可你拿去办别的事,人家会问一句:孩子住哪儿。"
"这间多大。"
"你自己填的,十二平。"
"十二平住两个人,人家要问的。"那人说,"我要是站在对面那一边,我就问这一句。"
回队里是下午三点。
陈默拿出一张《个人事项报备表》,事项名称那一栏写着:参加市武道运动协会主办之城市段位交流赛(业余组四段以上)。
魏长海看了一眼。
"你非得写。"
"上次有人在擂台底下拍了我一张照片,发给稽查科。"陈默说,"我不知道是谁拍的。这次我先写一张纸,写着我要去打。"
魏长海在意见栏写了一行:知悉。不同意。按个人事项报备。
"你每回都让我签不同意。"
"您每回都签了。"
队门口,天已经黑了。
孙胖子靠在墙边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你前两天考核,段位实操不是过了吗。"他说,"有人看见你能打。城西有个场子,周六晚上,一场八千,赢了再加三千,现金,不打条,不问你是谁。"
"有裁判吗。"
"有个人举旗。"
"叫停呢。"
"没人叫停。倒了是自己起来,起不来就抬下去。"
"医务呢。"
"有人拿冰袋。"
"主办单位呢。"
"老板就是主办。"
"出了事呢。"
"出了事自己扛。"
孙胖子把烟头扔进旁边的桶里。
"你爸那件事,赔偿金四十五万元,一分没落你手上。"他说,"这是外头的人说的。一个月两场,一万六。"
"不打。"
"嫌少?"
"不是嫌少,是它没有纸。"陈默说,"八千块到手上,没有一个字写着它从哪儿来。我要拿它去办一件事,办的时候人家问我这钱哪儿来的,我答不上来。"
"你以前不是打过。"
"以前那次是考核。"陈默说,"考核有一张表,有主考,有评分,有见证人签字。这次一样。所以我只打有表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六。
交流赛在老体育馆副馆,两块垫子,四周摆塑料椅。九点检录。
陈默交了身份证和段位证,填两张表。《参赛承诺书》第三条:本人已知悉本项目可能造成之人身伤害,并自愿承担。《健康状况申报》的既往伤病栏,他先写了个"无",划掉,改成一行小字:右肋软组织挫伤,已愈,十月。
体检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最近一个月晕过没有。"
"晕过一次。"陈默说,"十月十二号,在一个训练舱里,缺氧。"
"多久。"
"不到一分钟。"
医务在表上写了一行:既往一过性意识丧失一次(自述,十月),赛中加强观察。
"今天再晕我直接叫停。你有意见没有。"
"没有。"
四段以上组十六人,单败,三局,一局两分钟,点数制。第一场对手姓刘,四段,第一局就被逼到边线,没打满两分钟结束。
八进四的对手叫姜鹏,五段,三十一岁,在一家安保公司做教官,肩膀厚,站着不动像一堵墙。
第一局陈默挨了一记,护具上响了一声,闷的。退半步,脚下没乱。
第二局他改了呼吸。还是那个拍子——对方出重手之前要吸半口气。他进步,掌根擦着护具边缘过去,没打实。姜鹏拿了一分。
第三局,陈默看对方的脚。
姜鹏脚跟先落,落得重。跟考核场上那个四段一样——不一样。那个人脚跟先落是习惯用后腿,姜鹏脚跟先落是因为左膝盖有旧伤,落地要减掉一点。
陈默等的就是减的那一点。
四十七秒,姜鹏进步,前脚踏实的那一瞬重心压在左脚上。
陈默没有迎上去。他侧了半步,绕到左后方,掌根落在对方后肩上。
姜鹏往前扑半步,单手撑地。裁判没叫停,那一下是有效部位。
姜鹏爬起来转身,一记抡过来,胳膊擦着陈默颈侧过去了。
哨响。裁判判了两个字:违规。击打部位颈侧。扣一分。
陈默摸了一下脖子,指头上是热的。
最后四十秒两个人都没有再出手。哨响,三局结束,裁判举旗。点数:五比四。
赛后结算在副馆西边的一张桌子上,主办方给了两张纸。
《劳务报酬结算单》:出场费三千,名次奖金两千,合计五千;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三百二十;实发四千六百八十。底下盖着协会的章,有身份证号,也有主办单位税号。
《参赛与成绩记录》:日期、场次、对手段位、比分、名次,底下注明由主办单位报送协会存档,可凭身份证申请打印。
"以前的能打吗。"
"能,你报过名的每一场都在系统里。"
"下个月有没有。"
"有。每月最后一个周六,十二月是二十六号。"
十二月二十六号,在听证之后。
西关巷那间十二平住不下两个人。他看过一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一四千四,添点东西五千出头。之前差五千六,现在差九百二。
十一月三十日,周一。
秦岚叫他过去,没说事由。她把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九霄速成武馆递补给事务局的推荐材料,新候选人叫姜鹏,五段。
"我昨天打的。"
"我知道。"
材料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图,八开纸上排了四张照片,右上角那一张是他。穿比赛服,站在垫子边上,脸朝侧面,正在缠手上的绷带。
"谁拍的。"
"这是我要问你的。"秦岚说。
陈默把纸翻过去看背面,又转回来,看那张图的边。
"这一张不是比赛的时候拍的。我还没上场——我在缠绷带,那是在检录之后、上场之前。我这场是八进四,打的是第二场,第一场还没结束。"
"还有呢。"
"上场的时候两只手都缠好了,这张上只有右手。"陈默说,"他拍的是我开始缠的那一下,那时候裁判还没叫我的名字。"
"拍的人在我上场之前就在那儿坐着了。而且他知道我打第二场。"
秦岚把材料收回去。
"九霄在后面附了一段,说你以试用期在编人员身份参加经营性赛事、领取报酬,不宜在编。"
"有报酬,有结算单,有代扣税,有主办单位的章。也不是经营性赛事,是协会主办的业余交流赛,在册段位人员都可以报名。"
"我知道,那一段我划掉了。"
"那您让我来看什么。"
"让你看这张照片。"秦岚说,"他们写那一段是为了说明你不适合在编,那一段站不住,我能划掉。可照片他们没说是哪儿来的。"
"照片算证据吗。"
"照片不算证据。"她说,"照片是有人想让你知道,他拍到了你。"
那天晚上陈默在便签上写了两行。
十一月二十七日,备案回执已取。
十一月二十八日,出场费四千六百八十。
写完看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一句:监护权听证是 12月11日,还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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