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赵凯除了平日里练功上学，还会抽空去找林家小哥玩上几回。
只是夜里做梦的时候，他常常梦见林家那孩子长大了，模样却总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跟爷爷说起这件怪事。
赵爷爷嘴上说自己也说不清，可心里却暗自犯起了嘀咕：
“怪了……先天宝图意志落进识海，照理映出来的，该是那道意志虚影，或是那柄古剑，再不然就跟我当年一样，显出来是太极图。怎么听他描述，识海里晃来晃去的，偏偏是林家那小子？”
老爷子眉头紧紧皱起。
“前几年我特意去过林家看过，那孩子体内半点内力都没有，筋脉堵得死死的，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难不成……他是大能转世？”
想到这儿，他心里猛地一凉，可又慢慢摇了摇头。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好在能走到这一步，识海雏形总算长出来了，先天的根基算是立住。等赵凯踏进明劲，我再把白虎啸林图传给他，咱们赵家这一脉，总算有传人了。”
这些念头，他半个字也不会跟赵凯提。有些猜想，现在还不该让一个孩子背上。
第二天大清早，一个背着蓝布包袱的中年道士，站在了赵家院门口，说自己是受抱朴道院孙师兄所托而来。
赵爷爷迎出去，两人互相拱了拱手，一同进了堂屋。
那蓝布包袱里面，裹着一颗洗髓丹，还有一本书，用黄纸包着，纸边都已经磨软了。
张道长说，这都是孙老道攒了许多年的好东西，知道这孩子长年死磨气血，特意托他捎过来。
赵爷爷没有立刻去接，先给他倒了一碗清水，平静问道：
“道长贵姓，道号是什么，在哪处修行？”
“俗家姓张。”张道长坐下，喝了一口茶，“我在桐柏宫做副掌教。师尊谢掌教正在闭关，宫里一大堆事，现在全压在我身上。”
说完，他站起身，郑重稽首：
“贫道天台南宗，三洞五雷经箓，高澄子，见过善信。”
赵爷爷也起身抱拳回礼。
“桐柏宫……”赵爷爷慢慢嚼着这三个字，像是想起了陈年旧事，又深深鞠了一躬，“上回那桩事，多谢贵宗出面斡旋。”
赵凯蹲在堂屋门边，安安静静听着。
大部分话他都听不懂，唯独记住了道长提起，早些年乱世，道门七千人下山。
“乱世道士下山救世，盛世道士归隐深山。”
张道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茅山、武当，多少道观被烧，多少人出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
赵凯听得浑身微微一哆嗦。
赵爷爷闷头抽着旱烟，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那位孙师兄，当年是不是也……”
“是。”张道长点头，“他师门长辈带着一百多人下山，一个都没能回来。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要不是你们赵家伸手，他根本活不到回去。后来我师父想留他在桐柏宫，大家本就是一脉。可他执意要回去，师父只好派了个烧火道人陪着，他就守着那座空荡荡的道观，慢慢长大。”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张道长把那颗丹药轻轻推到桌前：
“赵师，这丹，留给孩子。往后你要是得空，可以来一趟桐柏宫，师尊差不多该出关了。”
赵爷爷沉默许久，终于把丹药收下。
当天夜里。
赵爷爷用水把洗髓丹化开，装在一只粗瓷碗里。黑乎乎一碗汤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赵凯盯着碗，没敢动。
“喝。”赵爷爷声音很稳，“喝下去，你就会知道，路该往哪走。”
赵凯闭上眼睛，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股热浪从肚子里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猛窜，就像有烧红的火钳，从骨头里面往外烙，疼得他在床上不停打滚。
滚着滚着，那股灼热慢慢沉进骨缝，痛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通体舒展的舒坦。
赵凯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等他再醒，天已经大亮。
浑身像是被清水彻底洗过一遍，脑子清明无比。
单手可举千斤，挥拳之时，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爆响——他，踏入明劲了。
赵爷爷叫他牢牢记住，那股暖意游走的路径，别随便忘了。
等他突破之后，赵爷爷才把两本书交到他手上。
一本是《悟真篇基础篇》，另一本是《玄武戊土功》。
“这本先收好，等你再长大些，底子再扎稳，再碰。”赵爷爷叮嘱，“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捷径走多了，脚下就虚了。”
又过了两天，爷爷决定带着赵凯，去一趟郡城。
说是长长见识，也是想让赵凯亲眼看一看：他这一身苦练出来的功夫，放在这世道里，到底算什么分量。
他们坐上大巴。车厢里鸡鸭、鱼腥混着浓浓的汗味，闷得人发慌。下车之后还要再走一大段旱路，走累了，就蹲在路边老树下，啃两块凉饼充饥。
“爷爷，郡城很大吗？”
“很大。”赵爷爷慢慢嚼着饼，“城里有老拳师，也有修士。还有摆摊测灵根，号称能渡人登仙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那咱们去干什么？”
“去看武会。”赵爷爷抬眼，望向远处那条宽阔大江，“一年一度，回浦郡周边的练家子，都会往这儿聚。我带你瞧瞧，如今这老祖宗留下来的拳，还值不值钱。”
真到了郡城，赵凯才知道，这里大得超乎想象。
刚走到城门口，就撞见一队身穿蓝袍的少年，簇拥着一架马车。驾车的是一头灵马，比普通马匹高出一个头，脖颈上长着细密的鳞片，泛着淡淡的微光。
车帘掀开，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俊秀少年，眼睛几乎长在头顶，扫过路边众人，连正眼都不肯给。
赵爷爷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
“这是测出高灵根的好苗子，被修仙宗门直接接走了。”
赵凯望着那队人马走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演武场设在东门。
烈日当头，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场中一名武师打拳，脚步沉实，拳风呼呼作响，一套打完，四周喝彩声震天。
赵凯扯了扯赵爷爷的袖子：
“爷爷，这个人好厉害！”
赵爷爷眯着眼看了半晌，轻轻摇头：
“架势摆得十足，看着像内劲高手，实则内里劲路是空的，就是演给外行看的花架子。”
就在这时，演武场边上忽然一阵骚动。
一座白玉高台之上，立着几名素白长袍的修士。他们没有打拳，只是抬手一挥，台上升起一团烈火，再向上一抛，化作漫天流光，看得底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快看！这才是仙家本事！”
“还要拳脚干什么？人家抬手就能起火！”
刚才送给武师的那些叫好，一下子，全都涌到了白玉高台那边。
赵凯胸口堵得发闷，之前被火球燎过的那条胳膊，仿佛又隐隐作痛。
广场边上，摆着好几个测灵根的摊子。长杆大旗上印着各个宗门的名号，他们拿出古玉递给路过的少年，只要玉石亮起，立刻就有宗门弟子上前，热情询问要不要拜师修行。
赵凯和爷爷往前走，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不远处一个拳棚，有拳师摆摊卖艺。一个穿长衫的富商路过，斜眼瞥了他一下，高声笑道：
“你这种泥腿子练出来的把式，挡得住人家一记火术吗？”
那拳师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凯的拳头，悄悄攥紧了。
“爷爷，我们辛辛苦苦练的拳，真的比不上那些烈火神通吗？”
赵爷爷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火是火，拳是拳。”
“玉台上的火，烧的是天地借来的灵气；我教给你的这套功夫，磨的，是属于你自己的骨头。”
“火总有烧尽的时候，可这一副肉身，完完全全，就是你自己。当初高台那回，要不是你经验不足，又遭人偷袭，胜负还不一定。”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那片湛蓝的天。
“只是孩子，如今这个世道，未必愿意相信这种苦磨出来的本事。但只要你扎扎实实练过、熬过，将来就不会后悔。”
烟锅往地上轻轻一磕，抖落烟灰。
“等到哪一天，你凭着这一身筋骨，堂堂正正站到那些‘天上人’跟前，他们才会看见，什么，才是真东西。”
落日西垂，夕阳把爷孙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也就在这一天，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进了赵凯心底。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你们不肯给我的，有朝一日，我自己，亲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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