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日头毒得邪乎。
陆闻涛挑的正午,日头最毒那个点,一步一步蹭上虹桥。
热成这样,桥上鬼影都没有。
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扒着栏杆往下瞅。
河水晒了一整个夏天,稠糊糊的,一锅温吞老汤。
两个亿。
这个数,他在嘴里滚了一个月。头几天睡不着就念,念到后来麻了,说出来跟讲别人家的事似的。
供应商堵着门要账,银行那边收贷,名下能封的,全给封了。
这城是他盖的,清明上河城,一块砖一片瓦,全照着那幅画来。开业那天锣鼓敲得震天响,剪彩的地界,就是他脚底下这一块。
不到三年,塌了。
陆闻涛弯腰把鞋脱了,一双一双码在桥边。
翻过栏杆,人就下去了。
水灌进鼻子的那一下,他想的是,这水真热。
热着热着,劲头不对了。
先是有丝凉,打脚底下往上爬,淡淡的,像深井里翻上来的那口气。跟着土腥味顶到脑门,呛得肺管子生疼。
他睁眼。
头顶上没有景区那圈白棚子,一片天灰蒙蒙的。
这水是活水,又凉又急,推着人往前蹿,两岸的树影子唰唰往后倒。
他旱鸭子一个。
两条胳膊瞎拍了一阵,咕咚咕咚灌了七八口,眼瞅着就往下出溜。
斜刺里伸过来一根带铁钩的长篙,一钩子勾住他后领子,硬往船上拽。
船上有人骂骂咧咧,听不真。
陆闻涛趴在船板上,吐了半天水,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好大一条漕船,舱里码着满满当当的粮袋。
几十号人膀子上下一片精光,吭哧吭哧摇橹,岸边一队纤夫弯着腰拽绳子。船是逆着水走的,不使帆,桅杆上空落落就拴着一根纤绳。
船老大在船头一嗓子吼出来,大伙才一拍脑门——"前头是虹桥!过桥得放桅杆!"
忘干了。
等想起来,桅杆已经高过桥洞,船借着水劲,直往桥拱上撞。
桥上一片叫喊。
放是放不及了。船老大抽出腰刀,一刀斩断主缆,跟着吼:"压杆!都给老子压杆!"
十几条汉子扑上去,抱着桅杆往倒里按。
桅杆歪歪斜斜倒下去,顶端还是高了半截,眼看着就要贴上桥拱——
咔。
木头刮着木头,一串白碴子,木屑子簌簌往下掉。
船身晃了两晃,从桥洞底下钻了过去。
满船人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船一靠岸,火气全撒在他头上。
"直娘贼!"
船老大指着他的鼻子:"你往河当心一蹦,蹦得爷们儿差点连人带船喂了桥!你哪个庙里跑出来的野鬼!"
陆闻涛喘还没喘匀,衣领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扔下跳板。
他摔在岸边的青石板上。
石头烫得烙人。
身后有人啐了一口。船开了。
陆闻涛躺在地上,缓神。
短袖,短裤,板寸头,往人堆里一坐,跟前后的褂子长衫全不搭。
他慢慢坐起来,抬头。
就再没动过。
十千脚店。
彩楼欢门一层一层扎起来,跟画上分毫不差。
桥面摊子挨着摊子,卖饮子的,卖杂货的,起哄的。行人、挑夫、车马、小轿,全在上头。
日头是热的,风是活的,吵嚷是真的。
这幅画,陆闻涛熟。
他为了盖那座城,把这张画拆开揉碎了看了十几年。虹桥几道拱,桥上多少摊,脚店的欢门扎几层,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可画是死的。
他盖的城,也是死的。
眼前这个,是活的。
北宋。汴梁。虹桥。看船,看衣裳,看桥的样子,正是画里那个年月。
时当七月,三伏里最毒的日子。
陆闻涛不知道,他跳进去的不是汴河。
是一张画。
"兀那外乡的汉子!"
一声横喝。
一条大汉分开人群堵到他跟前,满脸横肉,怀里抱着膀子。
陆闻涛认得这张脸。
虹桥桥头那个闲汉。画上有他,几百年来就一直靠在这根桥栏上。
牛二把眼一瞪:"你个落水的,惊了漕船,险些毁了虹桥,可知罪?"
"漕船的事,"陆闻涛嗓子还哑着,"与你何干。"
牛二乐了。
"在这虹桥底下,就没有跟牛二爷不相干的事!这条街,我说了算!"
他张开一个巴掌。
五十贯。赔钱。少一个子儿,卸你一条胳膊。
五十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裹。
这是明抢。
陆闻涛扶着膝盖站起来,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我没有钱。"
"没钱?"
牛二一把攥住他衣襟:"没钱就把你扔回汴河,喂淤泥!"
陆闻涛本就脱了力,被他一拽,整个人横着栽出去,肩膀撞翻了边上一只木桶。
一桶酸梅汤,全浇在他身上。
温的。
晒了一晌午的酸梅汤,温吞吞往领口里淌,酸里带甜,又馊又黏。
陆闻涛抹了把脸,忽然就不慌了。
七月的天,桥上人来人往,卖的全是温汤凉水,没有一口冰。
这年头,没有冰。
他直起腰,看着牛二。
"你信不信,我能造出冰来。"
牛二愣了愣,嗤地一声。
"三伏天造冰?你个落水的穷酸,烧糊涂了吧!"
"井水一桶,硝石十斤,一间不透风的屋子,半个时辰。"
陆闻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造不出,这条命你拿去。造出来——那就是你的造化。"
牛二眯着眼打量他。
这落魄鬼浑身湿透,话倒说得不像疯子。
赌的又是他自己的命,自己亏不着什么。
五十贯反正也讹不出来。
"成!"牛二一拍大腿,"你要什么,爷给你备什么!"
清源仓库在码头西边,内外两间,里间避光,四面无窗。
物料抬到,牛二押着陆闻涛进院,自己带着两个跟班守在外间。
陆闻涛提着井水和硝石进了里间,回手把布帘拉死。
"都守在外头。谁进来,冰就没了。"
硝石这东西,见了水就拼命吃热。
里头水响了一阵,搅了一阵,再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外间的牛二抓耳挠腮,来回来去走,鞋底把地磨得吱吱响。
半个时辰。
帘子一掀,陆闻涛端着木盆出来。
盆里一块冰。
三伏的日头底下,那冰亮得跟琉璃似的,丝丝往外冒白气。
牛二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又摸了一下。
扎手。是真冰。
他满脸的横肉抖了半天,抖出一个笑。
"先、先生!先生神人!"
"行了。"陆闻涛把盆放下,"说生意。"
这活他熟。定盘子,分利益,立规矩,他上辈子***的就这个。
"冰,我一个人供。方子出了这间屋,就我一个人知道。你去做两件事——把这条街上卖冷饮的摊子全拢起来,地面上的事,你摆平。"
"钱,怎么个分法?"牛二搓着手。
"卖的钱,五成归摊子,算他们本钱辛苦。剩下五成,去了硝石钱,余下的利,我六,你四。"
牛二扒拉着指头算了一遍。
不出本钱,不出方子,光跑腿,坐拿四成。
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干!"
"铺子叫什么?"牛二问。
陆闻涛看了眼这间仓库。
"清源。"
牛二风风火火张罗人去了。
仓库里剩陆闻涛一个人。
他蹲下来,盯着盆里那块冰。
冰在化,边上渗出一圈水痕。
方子是真的,路子是通的。可牛二那张嘴,能不能把一街的摊贩全拢过来,这会儿谁也说不好。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连个铜板都没有。
这一局,只能成,不能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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