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出了仓库，腿就没停过。
挨家挨户地上门，说清源要开冰市，要冰的来登记，先到先得。
一天下来，嗓子说哑了，名册收了一沓。
风声比他的腿还快。
茶馆里有人讲，桥头上有人讲，连挑水的都有人凑过来打听。
满城都在嚼冰的事。
茶馆角落有人把桌子一拍："那冰，足有一丈长！"
"一丈什么。"又一个插嘴，"我表侄在桥头支摊，说那冰晒了半个时辰都没化利索，硬挺挺一块！"
"牛二一个泼皮，哪来的冰？"
"谁知道。有说海船运的，有说雪山驮的。"
"要我说——"卖草鞋的把声音压低，"八成是官冰。私贩是罪，那厮胆子肥了。"
"官家的冰金贵，轮得着他？"
"还有说邪乎的。"赶脚的同伴嘿嘿笑，"说那冰是龙王爷那儿求来的，牛二给河神烧了三炷香。"
"放屁。河神要真管用，去年发大水怎么不管？"
"管他哪来的。"又一个说，"反正今儿我是一定去排队，弄碗冰镇的见见世面。"
陆闻涛在后头听着，没插话。
一段冰的事，传过三条街，长出三个来路。
传到傍晚，怕是能长出十条。
人嘴这东西，比冰化得快。
陆闻涛在心里点头。
这话他爱听。
也好。
免费的吆喝，比花钱雇的管用。
到了虹桥底下，摊子跟昨日两个样。
老周的摊前排着五六个人，摊上多了块布幌，上头四个字：冰镇酸梅汤。
陶罐里泡着酸梅，罐底沉着一小块没化完的冰。
一碗酸梅汤端上来，客人吸溜一口，眼睛瞪圆了。
"再来一碗！"
"三文一碗，贵了啊。"排队的嘟囔。
"爱喝不喝，后头排着呢。"老周头都不抬。
他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手就没停过。
铜钱在案上堆了个小堆，拿块布盖着半边，怕人眼馋。
队伍里有个老太太，买了一碗，舍不得喝，揣进怀里走了。
旁边人打趣，她说孙子闹了一夏天暑气，带回去给娃降降火。
老周一边舀一边跟熟人搭话："昨儿天没亮就有人拍我家门板，问今儿还有没有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得问牛二去。"老周咧嘴一笑，"其实我夜里就知道，一早抬来的嘛。"
往年这个时辰，桶里的茶能照见人影。
今儿第二罐都上了。
队伍从摊前拐了个弯，一直排到桥堍。
陆闻涛站在摊边看着，没吭声。
牛二凑过来，压着嗓子："先生您瞧，老周一早上卖的，顶往日两天。"
"嗯。"
"寒江阁那头还没动静。"牛二说，"听说去年有人托牙人问过他们的冰价，回话就四个字，爱要不要。一担冰的钱，够老周卖三天茶。"
"官家呢？"
"官冰私贩是罪，没人敢碰。"
陆闻涛点点头。
这两条都是他昨儿就摸清的，听牛二再说一遍，是在对账。
账对得上，事就成了。
"昨儿登记，"牛二来了兴致，"先生您是没瞧见。四十七家，一家一家按手印，队伍从街心排到桥头。卖酪的婆子手抖得哟，按了三回才按上。"
"有闹事的没有？"
"闹什么。"牛二一撇嘴，"有个想赊账的，叫我一句瞪回去了。还有个精的，报个大摊子想多占份额，叫我当街戳穿，臊得满脸通红。"
"观望的呢？"
"站得远远的看，看一家按手印，又看一家，末了还是蹭过来排在队尾。"牛二嘿嘿笑，"跑不了。"
"规矩呢？"
"价统一，不许抬，不许私扣份额，坏了规矩逐出去永不再用。"牛二说，"今儿真有一个想抬价的，叫我按住了。"
"今天供了多少？"
"按您说的，少供。一家一小担，好些人骂不够卖晌午的。"
"骂就对了。"
"啊？"
"骂，说明还想要。"陆闻涛说。
牛二咂摸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先生！您昨儿说，饿一天，今天来订的多一倍——真让先生说着了！天没亮就有排队的！"
"现在才明白。"
"您这是钓鱼啊！"
末了牛二又想起一茬："对了先生，还有人打听您是哪路神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先生是买卖人，正儿八经的买卖人。"
"说得好。"陆闻涛说，"就是买卖人。"
他如今就一个念头：跟着先生，有肉吃。
"那方子呢？"陆闻涛问。
"好些人打听，全叫我轰了。"牛二把胸脯一挺，"谁问都一样，方子出不了那间屋！"
陆闻涛望着桥下排队的人。
冰，只是个开头。
硝石的路子，才是眼下的命门。
城里存冰最多的是谁家，满大街都清楚。
这一炮打响，最先听见动静的，不会是摊贩。
时空一跳。
ICU病房，白得刺眼。
陆闻涛躺在里头，眼闭着，浑身插满管子，监护屏上的线一起一伏，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投河被救上来，命保住了，人成了植物人。
林婉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打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沾牙。
女儿天天偎在她腿边，揪着衣角，怯怯地盯着爸爸的脸。
她还小，只当爸爸睡得沉。
进门时她把幼儿园发的小红花攥了一路，攥得皱了，也没敢拿出来。
床头柜上压着一沓单子，住院的、缴费的，两天就攒得厚厚一摞。
门砰一声被撞开。
走廊里两个护工想拦，被他一句滚顶了回去。
王老板闯进来，一身戾气："陆闻涛！你别以为躺这儿装死，三千万工程款就能一笔勾销！"
话音没落，他忽然顿住，指着病床："他动了！他手指头动了！他醒了！"
护士上前翻眼皮，看瞳孔，摆弄了一阵，直起身摇头。
"神经反射，正常的。病人没有醒。"
王老板脸上的肉横了横，凑近病床，压着嗓子撂话：
"我给你十天。十天你不醒，钱不还，你这一家老小，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门摔上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林婉把天天搂紧了些。
中午她扒了两口饭，又拖回床边守着，小板凳挪来挪去，就是不肯走。
十天。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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