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子从西厢房走出来,穿过那道屏风,进入东厢房。
她看到王月生的那一刻,眼中微微一亮。明朝士人的装扮——赤色圆袍,麒麟补子,玉带黑靴,头戴梁冠,簪花摇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束,如此庄重,如此典雅,和日本那些黑漆漆的纹付羽织完全不同。
王月生也看着她。振袖和服,淡粉底色,金色樱花纹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发间银簪,腰间短刀,手中握着一卷书——那是母亲赠给她的和歌集,紫色丝线装订,封面是她母亲亲笔题写的“古今集”三个字。
她的眼尾微红,但眼神坚定。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行礼。王月生行的是明式拱手礼——双手抱拳,微微弯腰,目光直视对方。那是士大夫的礼节,庄重而不失亲切。正子行的是华族出嫁礼——双手交叠在膝前,深深低头,不出声。那是贵族的礼节,含蓄而内敛。
礼毕,正子缓步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王月生走到她对面,同样跪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供桌上,清水一盏,香炉一炉,红烛一对。没有清式的龙凤,没有日本的神札,只有这些最简单的物件,见证着这场最不简单的婚礼。
乳母捧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支毛笔,一卷纸。那支笔是岛津家传的“竹制笔”,笔杆是淡黄色的竹子,上面刻着岛津家的樱花纹章。那卷纸是上好的和纸,洁白如雪,纹理细腻。
正子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书写。她的手很稳,笔尖在和纸上轻轻滑动,留下一个个娟秀的日文假名:
「妾身島津正子、願うは桜花紋章を証とし、王月生と夫婦の契りを結ぶ。華族の礼を守り、君の革命の業を助け、生死を共にせん。」
(妾身岛津正子,愿以樱花纹章为证,与王月生结为夫妇。守华族之礼,助君革命之业,生死与共。)
写完后,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印,蘸了朱红的印泥,郑重地盖在末尾。那是岛津家的樱花纹章。一朵五瓣樱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把笔递给王月生。王月生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书写。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
“吾妻岛津氏,愿以汉家礼仪为凭,与卿结发,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翡翠牌印,蘸了朱砂,盖在末尾。印上是三个字:王月生。
两张誓约书并排放在供桌上。一张日文,一张中文。一张樱花纹章,一张翡翠私印。红烛的光照在上面,映出淡淡的光晕。
乳母捧上三只漆杯。那是日本华族婚礼用的三三九度杯——三只杯子,每杯喝三口,共九口,象征夫妇和合、家族结缘。
第一杯。正子双手捧起,抿了一口,递给王月生。王月生接过,饮尽。
第二杯。第三杯。每一口都很轻,很浅。两人的目光偶尔相遇,又很快移开。
正子的眼神始终不乱,恪守着华族女子的礼仪。
三三九度之后,杨彪捧上一个葫芦瓢。那是一剖为二的葫芦,瓢的边缘还带着自然的弧度。这是明朝婚礼用的“合卺酒”——用同一个葫芦剖成的两个瓢,象征夫妇一体,同甘共苦。
王月生端起瓢,饮了半瓢,递给正子。正子接过,将剩下的半瓢一饮而尽。酒液微涩,带着葫芦的清香。
饮完合卺酒,两人重新跪坐。
王月生看着正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刻在空气里:“我王月生,今日娶岛津正子为妻。不负家国,不负此身。此生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正子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她的眼尾更红了,但眼神依然坚定。她用日语回应,声音轻而坚定:「妾、島津正子。この身を王月生様に捧げ、妻として尽くします。あなたの道を、私の道とします。」
(妾身岛津正子,以此身奉予王月生为夫,为妻尽道。你的道,即是我之道。)
两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渐渐消散。窗外,樱花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夕阳的余晖里。
王月生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正子。正子打开锦囊,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汉白玉指环。玉质温润,洁白无瑕,环上刻着极细的花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一方小砚。手掌大小,砚台是端石,砚面上刻着几片竹叶,竹叶旁边刻着两个字:墨缘;
一柄微型折扇。扇骨是紫檀木的,扇面是宣纸,上面写着四个小字:明月此生。
正子看着那柄折扇,眼睫微微颤动。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绢袋,递给王月生。王月生打开绢袋,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柄小太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金色的花纹,刀柄上系着紫色的丝绦。那是岛津家祖传的短刀,代代相传,从未流入外人之手;
一叠怀纸。那是日本贵族用的和纸,洁白细腻,折叠整齐,是书写和歌用的;
一缕黑发。用紫色的丝线系着,卷成一个圆环,放在绢袋的最深处。那是华族女子定情最深之物。女子的头发,赠予夫君,意味着将此身此心,尽付与君。
王月生看着那缕黑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正子。正子的脸微微泛红,但依然迎着他的目光。
夜深了。红烛燃尽了一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两座小小的山峰。屏风已经撤去,西厢房和东厢房连成一体。神龛前的樱花铜盘里,又添了几枝新鲜的樱花——是乳母悄悄换上的。榻榻米上铺着新的被褥,淡紫色的绸面,绣着隐约的樱花纹。
正子跪坐在被褥旁,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振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丝带。王月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怕吗?”王月生轻声问。
正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王月生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王月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烛光摇曳,照在两人身上。正子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她的耳边轻轻敲响。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那么镇定吗?”
王月生低头看着她。
正子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春风几度,云雨初收。晚风透过纸门的缝隙,轻轻吹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正子躺在王月生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长发散落在枕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角还残留着泪痕——但那是欢喜的泪。王月生轻轻抚着她的发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樱花的花瓣还在飘落,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细碎的雪。
“夫君在想什么?”正子轻声问。
王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广岛。”
正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正在跟乃木胜典举行婚礼的女孩……”王月生斟酌着措辞,“不会有问题吧?”
正子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舒展。
“不会的,夫君。”她说,“她是父亲从我七岁时就在外面秘密寻找的‘影仆’。”
王月生微微一怔:“影仆?”
“就像以前大名和将军出行时的‘影武士’。”正子解释道,“替身。不但身材、个头、容貌跟我酷似,而且跟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言行举止,说话方式,走路的样子,甚至笑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别说外人,就是乳母和母亲,有时候都会认错。”
王月生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除了父亲、母亲、乳母,就只有夫君了。”正子说,“连我那些族中的兄弟姐妹都不知道。父亲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等乃木胜典出发后,她会先借口回娘家。如果真如夫君所说,乃木胜典会战死沙场——”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那届时,妾身再挺着怀着夫君种子的肚子,回去侍奉公婆。”
王月生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子看着他眼中的复杂,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抚过他的脸颊:“夫君是不是觉得,我们岛津家的人,太会算计了?”
王月生握住她的手:“不是算计。是……清醒。”
正子摇了摇头:“不是清醒。是恨。”
王月生看着她。
“夫君知道吗?”正子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七岁那年,母亲告诉我,我将来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为了岛津家,为了萨摩,为了什么‘大局’。我不懂什么叫大局,我只知道,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把脸贴回他的胸口:“后来我慢慢懂了。我是岛津家的女儿,我的婚姻,不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嫁给任何一个人——只要那个人对岛津家有好处。但我永远不能嫁给我想嫁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月生:“直到夫君出现。”
王月生沉默着,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父亲告诉我,夫君可以帮我摆脱这个命运。”正子的眼里有泪光,“他说,夫君可以让我嫁给一个我想嫁的人,而不是一个我必须嫁的人。他说,夫君可以让我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夫君,今晚的一切,不是我‘为岛津家做的牺牲’。是我为自己做的选择。”
王月生看着她,良久,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谢谢你,正子。”
正子闭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但嘴角是笑的。窗外,樱花还在飘落。过了一会儿,正子睁开眼睛,眼里突然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夫君,”她的声音变得轻而媚,“你刚才说,乃木胜典会战死沙场?”
王月生点头:“应该就是这场战争。金州南山,或者旅顺。”
正子眨了眨眼:“那妾身什么时候回去‘侍奉公婆’比较合适呢?”
王月生想了想:“至少要等过了头三个月。等胎象稳了。”
正子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波流转:“所以,夫君——”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顺着胸膛慢慢向下:“——现在你要努力耕耘哟。”
王月生愣住了。正子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和女人特有的狡黠。
“不然,”她轻声说,“等妾身回去的时候,肚子还是平的,怎么说得过去?”
王月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好。”他把她重新揽进怀里,“那就……努力耕耘。”
烛光摇曳,春风透过纸门的缝隙,轻轻吹进来。樱花的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落在这个隐秘的夜晚。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广岛,另一场婚礼刚刚结束。另一个“岛津正子”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进行着另一场洞房花烛。同样的人,同样的夜,不同的命运。
清晨的阳光透过纸门,照进房间里。正子醒来时,发现王月生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夫君看什么?”她轻声问,脸微微泛红。
王月生笑了:“看我的妻子。”
正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夫君不许看。”
王月生笑着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怎么,害羞了?”
正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和掩饰不住的欢喜。“妾身……妾身从今天起,就是夫君的人了。”
王月生看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不,”他说,“从今天起,你是你自己的人。”
正子愣住了。
王月生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岛津正子,你是你自己。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由你自己决定。”
正子的眼眶红了。“夫君……”
王月生笑了笑:“不过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嗯,努力耕耘。”
正子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窗外,樱花还在飘落。这个春天,注定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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