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开始赠礼。
最先上前的是那二十名士兵。他们排成一列,齐步走到胜典面前,立正,敬礼。为首的是一名老兵,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那是甲午战争时留下的。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递到胜典面前。那是一串“花环”,用空弹壳串成的花环。几十个黄铜弹壳,用细绳串在一起,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中尉,”老兵的声音沙哑而洪亮,“这是我们全队的心意。请您带着它去满洲,多杀几个俄国人,给我们联队争光!”
胜典接过弹壳花环,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多谢诸位。我必不负众望。”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后退一步,转身对着所有士兵高喊:“来,把咱们的祈战文也献上!”
另一个士兵双手捧上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全队士兵集体签名的“祈战文”——
“请中尉阁下多杀俄夷!”
“为联队争光!”
“武运长久!”
“等您从旅顺回来,我们给您办庆功宴!”
最后那句,是那个老兵加的。“庆功宴”三个字,在日语里,也可以理解为“招魂祭”。
胜典接过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士兵。“多谢诸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定……活着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安慰。
然后是军官们的贺礼。
上田有泽中将走到胜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胜典君!带着岛津小姐的爱,去旅顺把俄国人的脑袋砍下来!这才是最好的新婚礼物!”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有狂热,有激动,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壮。
福岛少佐走上前,递给胜典一张地图——那是旅顺要塞的详图,上面标满了红点和箭头。“这是我托人弄到的,旅顺的防御工事图。”他压低声音,“好好看看。那里,将是你们的主战场。”
胜典接过地图,深深鞠躬。
最后,是正子的礼物。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条红底白点的腰带,走到胜典面前。“胜典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清,“这是我亲自准备的千人针。一千个女人,每人缝一针,求的是保佑出征的将士平安归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您……系上它。”
胜典看着那条腰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红底白点,像一千个小小的祈愿,缝进了这一条布里。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他出征前,也缝过一条千人针。那条针脚粗糙,因为母亲老了,眼睛花了,但每一针都缝得很深,很深。
他低下头,让正子把腰带系在他的腰间。正子的手微微颤抖。系腰带时,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军服,碰到他的腰,碰到那条刚刚系上的“决死带”。白布带。红腰带。一个代表赴死,一个祈愿生还。
正子的眼眶突然湿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在这个场合,在这些男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她是岛津家的女儿,她也是军人的妻子。
所有仪式结束后,福岛少佐走上前,举起手。“诸位,请起立。让我们齐唱《拔刀队之歌》,为胜典中尉壮行!”
所有人站起身来。军乐队奏响了那首熟悉的旋律。
“我は官軍我敵は、
天地容れざる朝敵ぞ——”
(我们是官军,我们的敌人,是天理难容的叛贼——)
二十名士兵齐声高唱,声音洪亮如雷。军官们加入进来,声音更加雄壮。乃木希典也在唱,他的声音苍老但坚定,嘴唇翕动,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
“敵の大将为誰ぞ、
天地の間にある者と——”
(敌之大将是谁?天地之间,无人能挡——)
正子站在人群中,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胜典。他站在最前面,挺直如松,放声高唱,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个跟小姐此时在一起的人。她轻轻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
“押せや押せやと押せども、
この一戦に功名を——”
(冲啊,冲啊,奋勇向前,这一战,定要建功立业——)
歌声在礼堂里回荡,震得烛光摇曳,震得墙上的旭日旗微微颤动。婚礼的“喜”,已经被战争的“狂”彻底吞噬。
婚礼结束了。
宾客陆续散去,礼堂里只剩下胜典和正子。胜典站在神龛前,望着那张明治天皇的照片。他的背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正子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胜典君。”她轻声说。
胜典转过头,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正子,”他的声音沙哑,“我……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正子只是握紧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礼堂外,军乐队还在演奏。那首《拔刀队之歌》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飘向远处的宇品港,飘向那些静静停泊的运兵船。四天后,那些船将载着胜典和他的战友们,驶向战场。
与此同时,东京郊外“栖霞别院”,同样的时刻,不同的世界。
广岛的军营里,军乐震天,《拔刀队之歌》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而在这里,只有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时光的叹息。
栖霞别院坐落在东京郊外的一片丘陵之中,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一条隐秘的小径通往外界。此刻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樱花的缝隙洒下来,将整座院落染成淡淡的金色。
主屋的西厢房,按照日本华族出嫁的规矩布置得庄重典雅。
房间中央设了一个神龛,神龛前摆着岛津家传的“樱花纹章”铜盘,铜盘里放着几枝新鲜的樱花。墙上挂着一件振袖和服——那是正子幼时穿过的,淡粉色的布料已经微微泛黄,但上面绣着的樱花纹章依然鲜艳如初。和服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小振袖,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天真无邪。
东厢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完全按照明朝礼仪布置。一张供桌摆在房间正中,桌上放着《大明会典》的抄本——那是王月生从后世带来的影印本,被精心装订成线装书的样子。旁边是一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沉香,青烟袅袅。地上铺着大红的绸缎,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红得刺眼。
两间厢房之间,用一扇巨大的屏风隔开。屏风上画着山水,远山近水,烟雨迷蒙,是明朝文人喜欢的风格。
此刻,正子坐在西厢房里,闭目静坐。她今天穿着振袖和服——淡粉色的底色上,绣满了金色的樱花纹章。那是母亲赠给她的“初嫁礼”,从她十五岁那年就准备好了,一直压在箱底,等着这一天。
发间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两个字:忠义。那是岛津家主的名字,也是这支簪的来历——每一代岛津家女儿出嫁,都会得到这样一支簪,刻着当任家主的名字,象征家族的守护。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那是萨摩武士的传统——女儿出嫁时佩刀,象征“守护”的职责。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珊瑚,刀柄上系着紫色的丝绦。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入定。
从小照顾她的乳母跪坐在她身后,为她整理衣襟。乳母的手有些颤抖,但动作依然轻柔仔细。
「これよりあなたは王様のお嫁になります。」乳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島津家の娘である前に、人の妻となります。」
(从今往后,你是王先生的妻子。先为人妻,再为岛津之女。)
正子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从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可以看出,她的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黄昏时分,一辆黑漆马车沿着隐秘的小径缓缓驶来,在栖霞别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王月生走了下来。他头戴梁冠——黑色的纱帽,帽顶有几道横梁,那是明朝士人婚礼用的“假梁冠”。帽檐插着一支簪花,红色的绢花在夕阳下格外醒目。身穿赤色圆领袍,大红喜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麒麟。那是文官的补子——在明朝的品级制度中,麒麟是公、侯、伯的专用纹饰,象征着尊贵的身份。腰束玉带,白色的玉片镶嵌在黑色的皮带上,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脚踩黑靴,靴面一尘不染。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色的明朝士人服饰,扮作“傧相”。他是杨彪,王月生在日本分部的安保负责人,跟随王月生多年,忠心耿耿。
王月生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衣冠,开始行礼。
第一揖:向着别院的大门深深鞠躬。那是向“土地神”行礼——按明朝古礼,迎亲必须先拜土地,求神灵护佑新人平安。
杨彪站在一旁,代念祝词:“土地公护佑,新人平安,家宅兴旺。”
第二揖:转向正子所在的西厢房方向,再次深深鞠躬。那是向新娘行礼,表示“敬重新娘”。
第三揖:抬头向天空鞠躬。那是拜“大明天地”,求天地见证这段姻缘。
三揖礼毕,杨彪走上前,叩响了大门。他用中文高声喊道:“王月生求见岛津公主!”
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片刻之后,大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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