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12月初,大连。
纪凤台的办公室设在大连商场三楼,面朝港口,一扇大窗正对着灰蓝色的海面。办公室里烧着壁炉,栎木柴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墙上挂着一幅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肖像,旁边是一面俄属远东铁路的营运地图,桌前铺着一块厚重的波斯地毯,深红底子上织着金色藤蔓纹样。办公桌是胡桃木的,从海参崴运来,桌面宽大得能并排躺下两个人。桌上摆着一座德国造的铜鎏金座钟、一套水晶墨水瓶、一叠印着俄文和中文双语的合同文件,以及一个用象牙裁纸刀拆开的棕色牛皮纸信封。
纪凤台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那枚刻着俄文花体字母的黄金扳指。窗外海面上,一艘俄国运输舰正缓缓驶出港口,烟囱冒出的黑烟被海风吹斜,像一道拖在水面上的墨痕。他的目光追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灰点,才慢慢收回来。他今年五十九岁,身材保养得不错,腰背挺直,两鬓虽已斑白但头发仍然浓密,剃得干净的脸上只有眼角和嘴角刻着几道深纹,是一张常年笑着的人才会有的纹路。但这会儿,那些纹路里没有笑意。
桌上的信封是他今天早晨在办公桌上发现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署名,只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压的是一朵菊花纹样的钢印。这个图案他认识。三个月前,日军第二军占领大连后不久,一个自称在旅顺经营杂货铺的日本商人来拜访他,递上的名片右下角就印着同样的菊花纹。
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的时候手很稳。信封里滑出三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便笺。照片很轻,飘落在桌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第一张:他大连的宅邸大门,门口停着一辆俄式四轮马车,他的长子在车旁正弯腰抱小女儿上车,孩子的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第二张:山东黄县纪家老宅的堂屋,正中供奉着祖宗牌位,两侧站着两排穿长衫和袄裙的男女老少——他的族叔、堂兄弟、侄子侄媳,甚至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孩子,想必是哪一房新添的孙辈。
第三张:一张俯拍的街景,取景范围不大,但画面里出现了他的二太太所住院落的后门,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那只耳朵是前年冬天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掉的,他还没来得及找人修补。拍摄者知道这个细节。
便笺上只有五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是用中文写的。
“纪先生台鉴:府上诸人安好,阖族均安,请勿挂念。为保万全,请于三日内取康德拉钦科(注:陆军少将 旅顺陆防司令,同时任东西伯利亚第七步兵师师长,负责旅顺陆上防御和前线指挥)行踪详情。事成之日,前约如数兑现。若无动静,恐有不测。”
他把便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胁迫的词汇,没有通牒的期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
纪凤台活了五十九岁,经过的事太多,在清朝捐过官,在俄国入了籍,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不相信主义,不相信国家,在这个世道上混,唯一能信的东西就是利益。他算账很快——这一点凡是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都清楚。俄军给了他一切:斯特塞尔(注:陆军中将,旅顺要塞司令;1904年3月起任关东要塞司令官,并兼管第3西伯利亚军,是旅顺俄军最高指挥官)视他为“自己人”,放松了所有本该有的警惕;俄军后勤总承包合同、大连商场、剧院、赌场,这些年他赚到的身家已经到了十辈子花不完的程度。但日军开出的价码更现实:战后保全全部财产,外加日本国籍,以及日本人在战后东北的利益分配中给他预留的一个席位。
而俄军——他比斯特塞尔更清楚俄军的底细。旅顺的存粮最多撑到明年开春,弹药每打一天就少一天,波罗的海舰队还在绕过半个地球慢慢往远东爬。康德拉钦科再能守,也挡不住日本兵源源不断地从本土运上来。俄国人迟早要输,而输了之后呢?他的商场、剧院、赌场、仓库——这些不动产搬不走,如果他不提前站队,战后的胜利者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一无所有。他不能拿五十年的积累去给一个注定沉没的帝国陪葬。
何况,他和康德拉钦科之间还有笔旧账。去年旅顺要塞工程赶工的时候,康德拉钦科查出他经手的几批水泥标号不达标,当着后勤部全体军官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吸兵血的虱子”。后来有一批防寒物资的采购价被康德拉钦科压了整整两成,理由是“战时不议价,要么供货要么滚”。他当时脸上笑着把合同签了,心里记得一清二楚。纪凤台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恨挂在脸上,但他会把恨存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现在,这个时机被人递到了他手上。
纪凤台把照片和便笺收进抽屉里,坐下来,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雪茄。他用银剪把尾部剪掉,划燃一根火柴,慢慢转动雪茄,让火焰均匀地舔过尾端。雪茄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窗前的光线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没有用极短时间。从展开便笺到他把雪茄搁回烟灰缸,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在烟雾散尽的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1904年12月15日,旅顺。
纪凤台的马车在下午两点整停在了通往东鸡冠山北堡垒的侧翼哨卡前。这是一辆俄式四轮马车,车厢侧面漆着皇冠军徽,车顶堆满了崭新的羊毛军毯和几口钉死的木箱——里面装的是白面包、腌肉和几瓶法国葡萄酒,都是旅顺城里已经断了半年的东西。他穿了一件海獭皮领的厚呢大衣,戴着羔皮手套,怀里揣着一份由斯特塞尔亲笔签名的通行证。通行证上写的是“为守军分发防寒物资与慰问食品,准予通行各堡垒。”
哨兵验过通行证,敬了个礼,挥手放行。马车轧过冻得硬邦邦的泥路,向北堡垒深处驶去。纪凤台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两侧的防御工事。炮台之间的交通壕里有士兵在搬运弹药箱,胸墙上的机枪巢里有人在擦拭枪机,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他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但每一样东西都被他记在心里。
进入北堡垒核心区后,他让车夫把物资卸在后勤仓库门口,自己则带着两个随从,以“当面慰问指挥官”为由,直接朝作战室方向走去。他在这里进出了几十次,哨兵们都认识他。他一路与熟人打招呼,碰巧在一条坑道的转角处遇到了一个作战参谋——他认出了对方胸前的工兵徽章,那是曾在要塞工程处共事过的面孔。两人在坑道里寒暄了几句,纪凤台顺便问了一句将军今天气色如何,晚上是不是还忙。对方毫无戒备,笑着回答说,今晚七点有个大会议,将军要主持。
七点。北堡垒地下作战室。全部东线将领。这个信息比什么都值钱。
下午五点三十分,一个俄国籍犹太商人牵着两匹驮了干鱼的骡子,从旅顺北面的一条小路绕过了俄军的外围哨线。他穿过一片被炮火打得稀烂的玉米地,在东鸡冠山日军前沿观察所附近停了下来。他拉着骡子在原地等了不久,一个穿便装的日本军曹从半塌的石墙后面探出头来,接过他从怀里掏出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写的是俄文,但每一个词都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语。
军曹把纸条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纸条在半小时后被送到了日军第三军司令部情报课。负责接收的参谋只看了一眼,就拿着纸条直接走进了儿玉源太郎的行营帐篷。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翻译成日文:“十九时,北堡垒地下作战室,康德拉钦科及全部东线主战派将领开会。”
纸条的内容被立即下达。王家店第二炮台,四门刚从大连运抵前线的二百八十毫米重型攻城榴弹炮开始调整射角。炮兵指挥官亲自对着坐标图反复核对了三遍,然后下令装填。炮手们把一吨重的穿甲爆破弹推进炮膛,闭锁闩合上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远雷。
而康德拉钦科不知道这些。他正在骑马。
夜风很大,裹着干碎的雪粒从老铁山方向呼啦啦地灌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康德拉钦科骑着一匹深褐色的顿河马,马鬃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呼出的白气在马笼头上凝成一层薄霜。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传令兵,马蹄踩在冻得硬实的新城土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
他刚从东鸡冠山主堡垒出来。那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日军前两天在北堡垒坑道里点燃了浸透油脂的毛毡,浓烈的毒烟顺着坑道往里灌,守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被迫放弃了好几段前沿阵地。旅顺的防御体系是一整个链条,北堡垒是这条链条上最硬的一环,如果北堡垒丢了,整个东线的纵深防线就失去了屏障。但他必须亲自去看看才知道烟道该怎么改,挡板该往哪加。他的随行队伍越聚越短,能跟上的人越来越少。
马跑过新城的断垣残壁时,一颗从远处山头飞来的日军炮弹在右侧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爆炸了。火光在黑暗中炸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顷刻间又灭了。康德拉钦科没有勒马,只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赶路。
他到达格尔巴托夫斯基的司令部时,夜已经全黑了。司令部设在一处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里,前身是俄军工兵指挥部。他推开门走进去,带着一阵冷风和几片粘在靴底的干雪。
会议室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九个人。拉舍夫斯基中校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一叠工兵图纸。特列季亚科夫上校坐在他对面,军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疲惫从脸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和眼底的血丝里透出来。斯米尔诺夫少将坐在角落里,正用一块绒布擦他的单片眼镜。还有五名参谋和堡垒指挥官分散坐在长桌周围,低声交谈着什么。
康德拉钦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长桌一角,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向每个人道了好。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刚刚策马几公里、途中还被炮火骚扰过的痕迹。
“日本人在最近两天内的动作情况,先说一下。”他一坐下来就直奔主题。
斯米尔诺夫少将前倾身子开了口:“喷火器攻了一整天,这次炕道里堆了湿毛毡,结果烟比前两天更浓了,夹杂着硫磺味。呛倒的人比烧伤的人多。巴拉诺夫连队在左区三层全部后撤了四十步。”
“撤到横向隔墙后面?”康德拉钦科问。
“是的,将军。但隔墙门的密封不够,烟顺着门缝往下渗。”
康德拉钦科微微颔首,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紧张的敲,而是像在计算时间。“地下作战室正上方,地基下面埋了两条预备通风管。以前要塞工程处觉得没有必要挖穿。我不同意。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从后坡石缝处打通到机房的坑道口。用那条管子把烟抽出去。”
特列季亚科夫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可是现在人手已经不够,能不能把案子山那边休整的第三水兵连顶上去——”
他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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