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浅井守大佐看到了海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荧光浮标，还有那些环绕在俄舰周围的、若隐若现的网。
“防雷网？”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情报上说俄军根本没有布设防雷网！”
他死死盯着那些浮标，试图找到破绽。但那些浮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在海浪中轻轻起伏，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司令官阁下，”旁边的大副压低声音，“是否继续前进？”
浅井守沉默了。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情报有误？俄军早有准备？他们是不是落入了陷阱？
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命令各舰，尽可能逼近，寻找网的空隙。”
“帕拉达”号的警戒哨最先发现异常。
一名水兵站在舰尾的瞭望哨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黑暗的海面。突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叮铃——”那是空罐头盒碰撞的声音。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敌袭！”他嘶声大喊，“防雷网有动静！”
整个“帕拉达”号瞬间沸腾起来。值班军官冲到船舷边，举起望远镜。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阴影正在靠近——那是驱逐舰的轮廓，低矮、细长，像几条游弋的鲨鱼。
“发信号！通知旗舰！通知舰队！”
信号兵手忙脚乱地打起信号灯。几乎是同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爆发出一团火光——那是日军驱逐舰在看到自己被发现后，提前发起的攻击。
凌晨零点二十八分。“白云”号的舰首，一枚四百五十毫米鱼雷呼啸而出，拖着白色的尾迹，向“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扑去。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驱逐舰也开始发射。九艘驱逐舰，在短短几分钟内向俄舰发射了十几枚鱼雷。海面上，一道道白色的轨迹划破黑暗，像无数条致命的毒蛇，向那些庞然大物扑去。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上，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鱼雷！右舷发现鱼雷！”
“左舷也有！三枚！”
“防雷网！防雷网起作用了！”
第一枚鱼雷撞上了防雷网。“轰！”爆炸的火光在海面上炸开，照亮了半边天。但火光距离舰体还有十几米——防雷网成功拦住了它。
第二枚、第三枚鱼雷也先后撞上钢网，在距离舰体不远处的海水中爆炸。海面上，一团团火光接连绽放，冲击波掀起巨浪，拍打着舰体。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毫发无伤。
“塞瓦斯托波尔”号同样受到了攻击。一枚鱼雷差点穿过防雷网的缝隙，在距离舰体仅五米的地方被钢缆缠住，当场爆炸。冲击波震得舰体剧烈摇晃，但装甲没有被穿透。
“帕拉达”号运气稍差。一枚鱼雷从警戒哨的空隙中穿过，撞上了舰尾——但角度太偏，只在装甲上撕开一道口子，没有造成致命伤。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将整个旅顺港照得如同白昼。
凌晨零点三十二分，旅顺港外锚地
第一枚鱼雷爆炸的火光刚刚熄灭，海面上的黑暗尚未重新合拢，第二波爆炸便接踵而至。
“轰！轰！轰！”
一团团火球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周围的海面上炸开，冲击波掀起巨浪，拍打着舰体。但那些火光距离舰体都有十几米远——防雷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致命的鱼雷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舰桥上，舰长雅科夫列夫上校紧紧抓着栏杆，双眼死死盯着海面。
“报告损伤！”
“舰体完好！水线以下无损伤！防雷网拦住了！”
雅科夫列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他的拳头依然紧握。
“岸防部队呢？怎么还没动静？”
话音刚落，岸上突然亮起一道雪亮的光柱。黄金山炮台上，几名俄军士兵正死死盯着海面。他们早就接到命令——今夜保持最高警戒，探照灯随时待命。
鱼雷爆炸的火光在海面上升起时，炮台指挥官彼得罗夫中尉猛地一挥手臂：“开灯！”
三道巨大的探照灯同时亮起。雪白的光柱撕裂黑暗，像三把巨剑，在海面上来回扫过。光柱所到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那些原本隐藏在夜色中的身影——日军驱逐舰“白云”号被第一道光柱照了个正着。那艘三百多吨的小舰，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无处遁形，舰身上的白色舷号清晰可见。
舰桥上，浅井守大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全速！全速撤退！”
但已经晚了。黄金山炮台上，彼得罗夫中尉的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目标——敌驱逐舰！十英寸炮，准备——”
他身后的士兵们飞快地调整着炮口。那是俄国最先进的十英寸海岸炮，射程超过十公里，一发炮弹就能将一艘驱逐舰撕成碎片。
“放！”
“轰——！”
巨大的炮口焰照亮了整个炮台。炮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向“白云”号扑去。第一发炮弹落在“白云”号左舷约五十米处，掀起的水柱高达十几米。
浅井守的身体剧烈一晃，但他死死抓着栏杆，嘶声大喊：“蛇形机动！全速！全速！”
“白云”号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像一条受惊的蛇，在海面上画着不规则的曲线。但第二发炮弹已经来了。
“轰——！”
这一次，炮弹在“白云”号舰尾约二十米处爆炸。弹片如暴雨般扫过舰体，几名站在甲板上的水兵瞬间倒地。浅井守的额头被一块弹片划破，鲜血流了满脸。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冲！冲出去！”
三十海里外，“三笠”号上，东乡平八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隐隐爆炸声。他的脸色变了。那爆炸声太密集，太提前，完全不符合偷袭的预期。
“报告！”一名参谋冲进舰桥，“突击队发来急电——俄军早有准备！已布设防雷网！鱼雷攻击效果有限！”
舰桥里一片死寂。东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命令突击队，立即撤退。主力舰队，准备迎战。”
他转过身，望向旅顺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俄国人……有准备了。”
海军俱乐部里，舞会还在继续。玛丽娅·伊万诺夫娜站在主桌旁，与几位陆军将领的夫人谈笑风生。她的笑容依然完美，谈吐依然得体。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宴会厅里的音乐停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炮声？”
“是演习吧？”
“不对，演习不会在晚上……”
玛丽娅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举起酒杯，高声说：“诸位，请继续！大概是舰队在放礼花，庆祝我的命名日呢！”
众人哄然大笑，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音乐重新响起，舞步重新开始。玛丽娅放下酒杯，悄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远处，旅顺港的方向，火光冲天。
她的眼眶突然湿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窗帘，望着那片火光，默默地，默默地。
锚地上，那些“升火待命”的俄军驱逐舰已经开始动了。“机警”号驱逐舰的烟囱里猛地喷出浓烟，锅炉已经烧到了极限。舰长斯特拉霍夫少校站在舰桥上，双眼通红。
“全速前进！追上那些日本老鼠！”
“机警”号像一头被激怒的猎犬，从锚地窜出，向日军驱逐舰撤退的方向追去。紧随其后的是“狂暴”号、“果断”号、“勇敢”号——整整八艘俄军驱逐舰，全部投入追击。
它们的航速不如日军驱逐舰——俄军驱逐舰普遍只有二十六七节，比日军的三十节慢了一截。但此刻日军驱逐舰正在蛇形规避岸炮射击，速度提不上去。
斯特拉霍夫死死盯着前方的“白云”号。
“近了，近了……”
“左舷鱼雷管准备——放！”
一枚鱼雷从“机警”号侧面呼啸而出，拖着白色的尾迹向“白云”号扑去。
浅井守看到那道白色的轨迹，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右满舵！”
“白云”号猛地向右倾斜，堪堪避过那枚鱼雷。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道光柱照了过来——那是“狂暴”号的探照灯。
“开炮！”
“机警”号上的七十六毫米炮开始怒吼。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向“白云”号倾泻。
“轰！”
一发炮弹击中“白云”号的舰尾，将后甲板炸开一个大洞。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整艘舰。浅井守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灭火！快灭火！”
但更多的炮弹已经来了。战斗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当最后一艘日军驱逐舰消失在夜色中时，海面上漂浮着残骸、油污和几具尸体。
日军损失：
“白云”号被岸炮和驱逐舰联合击中，舰尾重伤，失去航行能力，后被拖回佐世保，修了三个月；
“朝潮”号被一发十英寸岸炮近失弹震裂舰体，多处进水，勉强撤回；
“晓”号被俄军驱逐舰鱼雷击中舰首，两名水兵死亡，七人受伤。
俄军损失：
“帕拉达”号轻伤，舰尾被鱼雷擦过，装甲撕裂，无人死亡；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塞瓦斯托波尔”号毫发无伤；
八艘俄军驱逐舰无一沉没，仅“机警”号被日军一发炮弹击中舰桥，三人轻伤。
旅顺港的海面上，火光渐渐熄灭。但探照灯还在扫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宣告：我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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