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距离港口约三公里外的旅顺陆军医院里,一片寂静。这是一座三层楼的砖石建筑,原本是俄国人的兵营,战争爆发前刚刚改建成医院。走廊里点着煤气灯,昏黄的光线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玛丽·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提着一盏马灯,正在二楼的病房里巡视。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华丽的晚装,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裙,外面罩着白色的护士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病床上的伤兵们看到她进来,一个个努力挺直身体。
“女大公殿下……”
“躺好,躺好。”玛丽轻声说,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床边,“伤口还疼吗?”
那士兵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在前几天训练中受伤的。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疼了,殿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玛丽微微一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热。明天要按时吃药。”
她把马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从护士手里接过一杯水,递到士兵嘴边。“喝点水。”
士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活了十九年,从没想过会有皇室成员这样照顾自己。“殿下……我、我……”
“嘘。”玛丽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头,“别说话,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正要走向下一张病床——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很遥远,但很密集,一声接着一声,像夏夜的闷雷。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老兵脸色一变,“那是炮声!”
“是港口方向!”
“难道是日本人打来了?”
病房里一阵骚动。几个伤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士们按住。
玛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那里,港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闪烁。更多的爆炸声传来。然后是岸炮的怒吼——那种声音比海面上的爆炸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像巨人的咆哮。玛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马灯的提手。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老兵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颤抖:“殿下,您快躲一躲!万一日本人打进来……”
玛丽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不是日本人在打我们。”
老兵愣住了。
玛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
“你们听,”她说,“那是我们的岸炮在还击。是黄金山炮台的十英寸炮,还有电岩炮台的六英寸炮。”
她回过头,看着病房里的伤兵们。“日本人想偷袭我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然后,那个老兵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他拍着床板,“让那些日本猴子尝尝俄国炮弹的滋味!”
病房里瞬间沸腾了。伤兵们互相拍着肩膀,有的甚至想从床上跳下来。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按着他们,但自己也在笑,在流泪。
玛丽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她转过身,望向窗外。远处的港口,火光还在闪烁,但已经不那么密集了。岸炮的轰鸣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她知道,第一波攻击,已经结束了。她知道,那些舰艇上的水兵们,今晚活下来了。她知道,这一切,源于她昨晚对玛丽娅说的那些悄悄话。
她轻轻闭上眼睛。“谢谢。”她在心里默默说,“谢谢你们听我的话。”
爆炸声完全停止后,玛丽继续巡视病房。她走得很慢,每一张床前都停留片刻。询问伤情,查看伤口,掖掖被角,说几句安慰的话。那些伤兵们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崇敬和感激。
一个腿部受伤的哥萨克骑兵——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突然拉住玛丽的衣袖。“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您是从圣彼得堡来的,您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玛丽看着他,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在这里。”
那汉子愣住了。
玛丽轻轻抽出衣袖,拍了拍他的手。“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为什么不能在后方照顾你们?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汉子的眼眶红了。他松开手,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殿下……您……您是个好人。”
玛丽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那个汉子粗哑的声音:“兄弟们!都给我听着!女大公殿下亲自照顾咱们!咱们他妈的得对得起这份恩情!伤好了,都给我滚回前线,多杀几个日本鬼子!”
“对!”
“杀光那些日本猴子!”
病房里再次沸腾起来。玛丽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她转过身,提起马灯,继续向下一间病房走去。走廊里,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东方已经微微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早上七点,斯达尔克中将的副官骑马来到医院,送来了战报。
玛丽站在医院门口,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日军驱逐舰九艘偷袭,被我军及时发现。防雷网有效,主力舰无一沉没。岸炮反击,驱逐舰追击,日军至少三艘重创。我方轻伤一艘,无人死亡。感谢上帝。”
玛丽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告诉斯达尔克将军,”她对副官说,“我为他骄傲。”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上马离去。
玛丽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港口。阳光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洒在那些战舰的轮廓上。
她转身走回医院。身后,阳光洒满庭院。病房里,那些伤兵们还在高喊着什么,声音嘈杂而热烈。玛丽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是生的声音。那是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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