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2月10日,上海礼查饭店
黄浦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礼查饭店的尖顶已在朝阳中镀上一层金光。
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矗立在外白渡桥北堍,是上海最豪华的饭店。此刻,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王月生端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黄浦江,眉头微蹙。
身后,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橡木桌上摊开着几份报纸——
《字林西报》头版:“日本舰队夜袭旅顺!俄军早有准备,偷袭失败!”
《申报》头版:“日俄宣战,我国宣布中立”
《泰晤士报》驻沪记者发回的急电:“旅顺港外的奇迹:俄军如何挫败日本偷袭?”
还有两份密电,分别来自伦敦和纽约。
王月生放下咖啡杯,走回桌边,拿起那两份密电。
维克托·卡文迪许从伦敦发来:“Eason,俄国国债暴跌12%,巴黎交易所陷入恐慌。我们的空头头寸已获利5000万法郎。外汇市场做空卢布,再入600万美元。圣彼得堡交易所铁路股指数下跌40%,一切如你所料。下一步如何操作?请指示。——维克托”
亨利·摩根从纽约发来:“日本邮船股价从50涨至150日元,大阪炮兵工厂涨至200。美国小麦期货涨30%,英国钢铁涨25%,澳洲煤炭涨40%。十亿美元本金加杠杆,第一周收益已超预期。华尔街疯了,都在问谁在提前布局。我和维克托的意思是,这笔钱太大,咱们不能全吞。你怎么看?速复。——亨利”
王月生看着这两份电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十亿美元——加上杠杆,十倍二十倍的收益——这是足以撼动全球金融市场的数字。
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报纸上。
《字林西报》的报道写得极为详细:“昨夜凌晨,九艘日本驱逐舰试图偷袭旅顺港外锚地的俄国太平洋舰队。然而俄军早有准备——主力舰只周围已布设防雷网,驱逐舰升火待命,岸防炮台的探照灯在第一时间照亮了来袭者。据目击者称,日舰发射的十余枚鱼雷中,绝大多数被防雷网拦截,仅在俄舰周围引发爆炸。俄军岸炮随即开火,至少三艘日舰被击中,在夜色中仓皇撤退。俄方仅一艘巡洋舰轻伤,无人死亡。这是日俄首战最令人震惊的战果。”
王月生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历史”——在那个时空,1904年2月8日深夜,日本驱逐舰和鱼雷艇分两波次突袭旅顺,重创俄军三艘主力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被两枚鱼雷击中,舰艉沉没;“塞瓦斯托波尔”号被一枚鱼雷击中锅炉舱,动力瘫痪;“帕拉达”号被两枚鱼雷击中,舰体倾斜搁浅。俄军约一百五十人阵亡,三百人受伤。日军仅损失两艘鱼雷艇。
这场战斗最重要的不是双方的战损比,而是对于双方士气和后续战役的连环影响。
“重创”三艘主力舰的效果使得俄国太平洋舰队在战争最关键的前几个月内,有效作战舰艇数量锐减,不敢轻易出海决战。俄舰队被迫退回旅顺港内,日本海军封锁港口,切断俄军与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分舰队的联系。此举保障了日军后续在朝鲜半岛和辽东半岛的登陆行动。
俄国舰队司令斯塔尔克(Stark)因疏于防范被解职,继任者马卡洛夫(Makarov)虽然积极,但受限于舰只损伤,只能采取“存在舰队”策略,依托旅顺港的岸炮保护进行防御。这使日本海军得以从容地执行海上封锁和陆军运输任务,将数十万日军安全运送到朝鲜和中国东北前线。旅顺俄军陷入孤立,无法支援满洲俄军主力(如奉天会战)。1905年1月旅顺陷落后,俄太平洋舰队残部自沉,彻底丧失海上威胁
俄军士气崩溃:偷袭发生在和平谈判仍在进行的背景下(俄国认为日本不敢开战),这种背信弃义式的突袭让俄军上下陷入恐慌和混乱。水兵们甚至怀疑港口内还有日本潜水员,草木皆兵。
日军士气高涨:这是日本海军自甲午战争以来再次证明其敢于挑战强权的勇气,极大地鼓舞了日本国内和军队的士气,“皇国兴废在此一战”的氛围达到顶峰。
而这个时空——俄军早有准备。防雷网布设完毕。驱逐舰升火待命。岸炮及时开火。三艘主力舰,战力无损。
王月生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改变的历史。不,不是自己改变的。他从未插手过日俄战争——至少,没有直接插手。
那是谁?
是那个在御前会议上警告沙皇的玛丽女大公?是那个在最后一刻说服丈夫加强戒备的斯达尔克夫人?还是——另一个穿越者?
王月生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想起系统的话:“历史如同巨轮,有无数铆钉将其固定。若铆钉松动,巨轮可能倾覆,亦可能找到新的铆合点。”
难道,这个时空的铆钉,已经开始松动了吗?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王月生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正是世界犹太人联合会的本杰明·格雷厄姆。
“Eason!”本杰明一把抱住他,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真有你的!我算是服了!”
王月生被他拍得有些喘不过气,笑着推开他:“本杰明,你这是怎么了?平时那么稳重一个人,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子?”
本杰明大步走进套房,一眼看到桌上摊开的报纸和电报,更加兴奋了。“自从前年十月你在香港跟我透露日本与俄国不免一战开始,我们就开始按照这个方向提前布局。”他转身看着王月生,眼睛里闪着光,“一年半了,整整一年半!要说我没有怀疑过、动摇过,那是假的——谁也不敢想象,日本这样一个亚洲国家,敢挑战俄罗斯这头巨熊!”
他拿起桌上的香槟,熟练地打开,“砰”的一声,软木塞弹到天花板上。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像你亲身经历过一样发生了!”他倒了两杯香槟,递一杯给王月生,“你证明了你自己的无可替代的价值——当然,更让我在联合会里证明了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两人碰杯。本杰明一饮而尽,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那个之前一直挑战我长老地位的雅各布·希夫,也因此欠下我一个大人情。”
王月生的目光微微一闪。雅各布·希夫——美国库恩-洛布公司的掌舵人,全球顶尖的犹太银行家。他与罗斯柴尔德家族世代联姻,在华尔街呼风唤雨。
更重要的是,王月生知道后世的历史。他知道,正是这个雅各布·希夫,出于对沙俄迫害犹太人的仇恨,在此后的日俄战争中为日本筹集了占军费百分之四十二的资金,约八点九亿日元。明治天皇因此授予他一等旭日勋章,这是首位获此殊荣的外国人。日本后来还制定了所谓的“河豚计划”,试图吸引犹太资本开发中国东北,并在二战中庇护了数千名犹太难民。
但这些,本杰明此刻还不知道。
“希夫?”王月生端起香槟,轻轻晃了晃,“他怎么了?”
本杰明得意地笑了:“他之前一直主张投资俄国,认为俄国国债是‘金边债券’,稳赚不赔。我力排众议,说服联合会把资金调往日本方向。现在战争爆发,俄国国债暴跌,日本股市暴涨——他欠我一个大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
王月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还在想着那个“历史裂痕”。这可算得上天反复地的变化,让王月生产生了深深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之前对其他历史事件的修正扰动了整个时间线引发的必然,还是某些跳脱了本时空历史锚点的偶然,亦或是另一位穿越者的干预?
好在,他之前不敢显得太神棍,只敢将日俄宣战的时间用所谓的“科学推断”放在了2月份,并且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推算”出日本人可能采取先发制人、不宣而战的手段,没敢说这场偷袭的战果,所以“神算”的人设不但没有崩塌,反而愈加高大起来。
但本杰明此刻正处在亢奋状态,根本没注意到王月生的异样。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滔滔不绝。“Eason,你听我说,咱们这次的核心策略是‘做空俄国,做多日本’。十亿美元,覆盖债券、股票、大宗商品三大市场。”
他掰着手指头算:“战争爆发前,俄国国债因为扩军备战已经出现流动性溢价,价格低于面值。战争一爆发,市场对俄国财政崩溃的预期急剧上升——你知道俄国军费占预算多少吗?百分之六十以上!一九〇五年肯定会部分违约!所以国债价格暴跌!”
他拿起维克托的密电晃了晃:“维克托在电报里说了,圣彼得堡交易所铁路股指数下跌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俄国的核心资产——铁路、重工业——因为战争导致运输线被攻击,企业盈利暴跌,政府征用资源优先供应军队,股票能不跌吗?”
他又拿起亨利的密电:“再看日本这边——军工、航运板块暴涨!大阪炮兵工厂股票从八十日元涨到二百日元,涨幅百分之一百五十!日本邮船会社从五十日元涨到一百五十日元,涨幅百分之二百!为什么?战争需要运输军队和物资啊!”
本杰明的眼睛越来越亮:“还有大宗商品!美国小麦期货涨百分之三十,从零点八美元涨到一点零四美元;英国钢铁期货涨百分之二十五,从二十英镑涨到二十五英镑;澳大利亚煤炭期货涨百分之四十,从十澳元涨到十四澳元!全都在涨!”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精彩的是俄国国债空头!咱们去年年初让亨利通过离岸账户建立了五亿法郎名义价值的空头头寸——借券卖出。二月八日到今天,债券价格暴跌百分之十二!毛利六千万法郎!扣除利息和杠杆成本,净落袋五千万法郎,合一千多万美元!现金!战争爆发第一周就能从经纪商账户里划走的真金白银!”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拿起另一份电报:“还有外汇市场!亨利持有一亿卢布的做空合约,汇率从战前的约零点五一美元跌到零点四五美元,跌幅百分之十二——又是六百万美元进账!”
他转身看着王月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Eason,这才几天啊!咱们那十亿美元,加上杠杆,哪怕中间不再短期操作,也能获得十到二十倍的总收益!十到二十倍!这钱太大了,咱们可不敢自己吞!”
他凑到王月生面前,压低声音:“维克托和亨利让我问问你的想法。这钱,怎么处理?”
王月生静静地听本杰明说完,端起香槟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上,几艘外国军舰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冒着黑烟。江对岸,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偶尔有几间草房点缀其间。
他的脑海里,两个时空的画面交替闪现。那个时空的旅顺,火光冲天,战舰沉没,水兵的尸体漂浮在油污的海面上。这个时空的旅顺,防雷网拦住了鱼雷,岸炮怒吼,日军仓皇撤退。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不知道历史还会不会沿着原本的轨道走下去。但他知道一件事——沙俄的腐朽,不会因为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改变;日本的野心,不会因为一次偷袭的失败而收敛。战争,还会继续。伤亡,还会增加。受苦的,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
他转过头,看着本杰明。“本杰明,”他的声音很平静,“真是奇了,居然是你们三个掉进钱眼的家伙,开始做我这个最淡泊名利的人的思想工作来了。”
本杰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王月生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没意见。”他说,“雪中送炭拉沙俄一把也好,拿些善财出来抚恤民生也好,你们定。”
“可怜。”他的声音很轻,“两大列强在我华夏土地上厮杀,苦的都是我的中国同胞。”
他转过身,看着本杰明。“要不,那些善款就用来做一大一小两件善事吧。”
本杰明立刻正色起来:“你说。”
王月生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大件——在中国东北成立一个国际人道主义观察团。严格监视交战双方,不得对无辜平民进行迫害和杀戮。同时,组建安顿战争灾民的‘国际保护区’,以工代赈,共度时艰。”
本杰明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小件——在陆地战场后方和海上,分别建立‘国际红十字会战地医疗队’。一方面提供对伤员、落水者的抢救工作;一方面监督交战双方,不得在战场上遗弃任何一方的伤员,并且善待俘虏。”
他放下笔,看着本杰明:“至于有些势力要搭车分润,有些达官显贵要好处封口——这些你们定就好。我全都支持。”
本杰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就知道你仗义!”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而且你那两件善事提醒得太棒了!这样,事后任谁都不能说咱们是发战争财、死人财的!”
王月生嘿嘿一笑,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黄浦江。“本杰明,”他的声音很轻,“帮助救助中国东北战争灾民的事情做好了,我还会送你一份天大的功劳。”
本杰明愣住了:“什么功劳?”
王月生没有回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本杰明离开后,王月生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走向,已经开始偏离他熟悉的轨道。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窗外,黄浦江静静地流淌。江面上,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轮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一个改变的历史,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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