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少年的记忆,叶凡在暮色四合时摸回了那间破屋。
一路走得极慢。喉咙伤口还在痛,两日昏迷,失血饥饿,凡胎一副,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放在前世,一口灵气的事。如今只能熬。
修行五百年,他最不缺的,就是熬的耐心。
翻过山梁前,他先经过一棵被雷劈去半边的老松,树下垒着三块青石。少年每次打猎归来都在此歇脚,啃两口干粮,望一望山下。
记忆里,他总在这里想同一件事:山外是什么样?
爹说,山外有城,城里的楼,比山还高。娘说,山外有集,集上有糖人,甜的。
少年一次都没去过。
叶凡坐在青石上,替他望了一会儿。山还是山,什么也看不见。
等着,他在心里说。回头我替你去看。
翻过山梁,屋到了。
几根歪木撑着半张兽皮,四面漏风,屋顶覆雪。屋后一座矮坟,荒草被雪压倒大半——少年的爹娘,就葬在这里。
叶凡拂去坟头积雪,培了两捧新土。冻土硬得像铁,他培得很慢,很仔细。
记忆里,娘走那年,少年在这坟前跪了一夜;爹走那年,又跪了一夜。两回,都是他一个人。
如今,换成他站在这儿。活了五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嗓子却有点发紧。
“往后,我替你们儿子活着。”
说完,拜了三拜。膝盖上沾的雪,他没有拍。
屋里的家当一目了然:一柄豁口猎刀,半袋粗盐,两件补了又补的麻衣,墙角一堆过冬干肉。土墙上用炭划着一道道横线,少年在量个子,一年一道,最后三道才齐他肩膀。
十六岁,瘦得像柴。山里的日子,就养人到这份上。
穷,真穷。
叶凡笑了笑,钉好挡风的兽皮,添一把柴,盘膝坐上草铺。
修行之路寸阴寸金,哪一晚敢虚度?
白天翻山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没有修为傍身,他连头野猪都未必斗得过。这滋味,五百年没尝过了——像骤然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先内视这具身体:骨龄十六,筋骨结实,耐冻耐饿,是块好料子;可惜经脉细窄如溪,丹田荒芜如旱地,典型凡人根骨,搁在地球宗门的测灵碑前,连杂役都未必收。
搁在地球。
叶凡嘴角一勾。
根骨差?这方天地灵气浓郁如海——池子浅,架不住水多。前世他见过太多根骨卓绝的天骄,眼高于顶,却一个个死在半路。修行拼到最后,从来不是根骨,是心。
他双手结印,摆出《长春吐纳诀》的起手式。这门功法平平无奇,胜在温养经脉,最适合凡胎打底。
呼吸一缓,心湖即平,屋外风雪声,渐渐远了。
引气入体这种事,他五百年没干过了。
上一回,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蹲在宗门后山,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夜没敢合眼。
这一回,轻车熟路。
第一周天,一缕冰凉的灵气自百会穴渗入,沿经脉缓缓爬行,如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胀、发暖。
第九周天,灵气在脉中奔流,两日的亏空与撕喉之痛,肉眼可见地消减。
第三十六周天——
嗡。
丹田深处一点微光亮起,灵气入田,凝而不散,化作一缕烟丝粗细的灵力,缓缓旋转。
炼气一层,入门了。
叶凡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一夜入门。在地球末法年代,凡人引气入体,没有三五年苦功想都别想。而在这里——一夜。
“果然,”他望向窗外夜色,“这方天地,是给修行者准备的。”
但他没有继续冲关。
经脉细窄,三十六周天已是这具肉身的极限,再灌就要撑裂根基。先以吐纳诀日夜温养,把经脉一寸寸拓宽,把地基打牢。
前世他是化神,缺的从来不是速度,是根基。
这一世,一砖一瓦,砌到巅峰。
……
后半夜,雪停了。
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踩雪声。
叶凡眼睛仍闭着,耳朵却微微一动。四足,落地几乎无声,一股腥气却顺着木板缝钻了进来。
狼。
记忆翻涌——前日山涧,黑纹凶狼,獠牙破喉。
那畜生竟循着血腥味,追到破屋来了。
他缓缓起身,抄起墙角猎刀,抹了把灶灰在脸上手上,去去活人气味,推门而出。
月色下,雪原泛着青白。
一头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的灰狼伏在十步外,额头一道黑纹如疤如烙,绿眸死死锁着他。雪地上的狼爪印,一路通到门口。它绕着屋子转了三圈,才敢走近。叶凡屏息,听着那四足在门外一寸寸挪近。
狼喉一滚,低吼扑至!
若是从前的叶凡,一指头摁死。可如今凡胎一副,灵力才一缕,硬拼就是个死。
但——
猎刀斜插在地,他不退反迎,脚下踩的正是少年滚了十几年的猎户步法。迎着狼扑矮身侧滚,一把拽住狼尾狠狠一带!
狼身失控,擦着他肩膀砸塌半边门框,血痕斑驳。
畜生翻身欲起,叶凡已欺身上前,猎刀对准狼喉,全身重量压下——
噗。
豁口刀锋,刺穿咽喉。
正是它撕裂少年咽喉的地方。
刀身透肉的手感顺着刀柄传上来,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没躲。
狼身抽搐,四爪在雪地刨出深沟,绿眸凶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定在他脸上——像是在纳闷,被它咬破喉咙的猎物,怎么还站在这儿。
叶凡跪在雪里,喘着粗气,满手是血。
心跳撞着胸口,肺叶火烧火燎,浑身的血都是烫的。五百年了,他没这么喘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两个字:活着。
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
“杀你的,不是那孩子。”
“是我。”
抽出猎刀,他忽然咦了一声——
狼尸胸腹间,隐隐透出一点柔光。破开皮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滚落掌心,乳白温润,丝丝灵气袅袅溢出。
妖丹。
地球古籍里,妖兽吞吐月华、炼形开智方能结丹。这头狼不过刚摸到灵智门槛,居然也有——
这方天地,兽可成妖,人可成仙,万物皆可修行。
那山外的繁华大世,该是何等光景?
他把妖丹攥进掌心,精纯灵气顺经脉游走周身,喉咙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妖兽精血所凝,比天地灵气更滋养肉身。
日后要在这方天地立足,灵石丹药都是要紧东西。这枚妖丹虽小,却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一份家底。
好东西。
收丹,剥皮,天边既白。
叶凡捆好狼皮,贴身收了妖丹,把半袋粗盐两件麻衣打进包袱,回坟前又添一捧土。
“爹,娘,儿子出趟远门。去看看您二老说的,那座比山还高的楼。”
他背起行囊,回头望了一眼破屋。
这座山,埋着少年十六年的人生。山外,是繁华大世,是万丈红尘,是他这一世征途的起点。
叶凡熄了屋里的火,将兽皮重新掩好门框——这屋子,往后未必回得来。
他把猎刀在腰间别紧,转过身,一步迈出。雪地上咯吱一声,一步一个印子,朝着大山之外的方向。
十万大山深不见底,莽莽苍苍——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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