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第三天,叶凡停在一道山脊上。
脚下一双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结了血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他眯眼望去——
莽莽群山,到此为止。
视线尽头,云雾散尽,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铺展开来:田垄如织,炊烟点点,一条官道如灰线,蜿蜒伸向更远处的城郭。
人间到了。
三日里,他昼行夜修。白天赶路,夜里寻一处背风山洞吐纳;妖丹贴身收着,丝丝灵气日夜渗养,喉咙的旧伤第三天便褪了痂。路上顺手猎了一头赤鹿、两只山雉,就着粗盐烤熟,把这具身体十六年的亏空,一顿一顿补回来。
第二夜入定,丹田那缕灵力又粗了一圈。
伤势痊愈。炼气,二层。
放在地球,这叫妖孽。搁在这里,他只在心里提醒自己:还不够。连大山都没走出去,谈什么巅峰。
下了山脊,再走半日,官道上行人渐多。
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行商,驮货的骡队。叶凡混在人堆里,一路走,一路竖着耳朵听。
身前身后全是活人的声音,他听着,不知不觉,脚步都慢了半拍。
骡队里押镖的汉子,胸口衣襟上绣着“金镖”二字,行走间龙行虎步,气血鼓荡,分明都是练过的。
原来这方天地,凡人尚武。武者开碑裂石,受人敬仰,走到哪里都有三分体面。
此地乡音与地球相近,用词却古朴。听了一路,他拼出这方世界的大概:
玄黄大陆东域,大渝国,青州地界。官道尽头那座城,是太安郡。郡城之下十里八乡的集市,设在青石镇。
青石镇,就是他落脚的第一站。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铺就的主街,两旁店铺栉比,酒旗招展。叶凡挤在人流里走了个来回,只觉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比地球末法那死气沉沉的城市,鲜活一百倍。
主街中段有家武馆,门口木桩被拳脚印子砸得坑坑洼洼,几个半大少年光着膀子练拳,呼喝震天。街边告示墙上贴着榜文:太安郡明年开武举,凡青州良籍,皆可应试。
武举。武者。
叶凡站在榜文前看了片刻。这方天地不修仙,炼武——把天地灵气纳入血肉,炼骨熬髓,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路子不错,就是粗糙了些。
灵气这等好东西,只拿来淬肉,暴殄天物。
他在皮货铺前站定。
“狼皮,卖吗?”伙计眼皮都没抬。
叶凡把捆好的黑纹狼皮往柜台上一放,摊开。
皮张完整,毛色油亮,尤其额头那道黑纹,一入店便泛出幽幽光泽。伙计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黑纹凶狼?!”
声音都变了调。铺子里外,几道目光刷地盯了过来。
叶凡由着他们打量。
山里来的,十六七,穿得寒酸——任他们看,能看出什么来?
果然,内间帘子一挑,掌柜的快步出来,上手一摸皮料,脸色微变,随即堆起笑:
“小兄弟好本事!这张皮……三十两!”
三十两白银。叶凡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粮铺门口挂着牌子:白米一斗,五十文。
三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穿一年。
掌柜的算盘打得响——欺负山里人不识货。
叶凡不动声色,正要开口,铺子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掌柜的,三十两?你可真敢坑老实人。”
一个青衫少年斜倚在门口,手里转着两枚铁胆,似笑非笑:“黑纹狼是开了灵智的凶兽,这张皮送到郡城,两百两都抢着要。”
掌柜脸色一沉:“这位爷,买卖是我们两家的事——”
“哦,是吗。”青衫少年掂了掂铁胆,“那我出价两百两。小兄弟,卖我?”
满铺子倒抽凉气。
叶凡抬眼,打量那青衫少年。
铁胆之下,这少年的腕臂沉稳如铁,气息绵长,周身隐隐有气血翻涌之象——是个武者。
一个武者,花两百两买一张狼皮?
要的怕不是皮,是别的。
他笑了笑,把狼皮一卷,收回行囊:
“都不卖。家里缺床褥子。”
掌柜和青衫少年同时愣住。
叶凡已转身出店,混进人流。背后,那道目光盯在他背上,许久才收回。
……
叶凡用几张普通兽皮换了些散碎银钱,在镇口客栈要了间下房。
关上门,摊开手——掌心躺着那枚妖丹。
皮可以卖,丹绝不行。今日才算掂出这枚丹的分量:一张狼皮尚且值两百两,开出妖丹的凶兽血肉,又该是什么价?
这方天地武者为尊,凡人武道炼体,最缺的就是这种滋补气血的东西。
而对他这个炼气修士而言,妖丹是修行路上的第一桶金水。
他原打算在镇上过一夜,明日启程去太安郡——郡城才是这方圆千里真正的繁华所在,武馆、商会、门阀,机缘都在那里。
入夜,盘膝床上吐纳。灵气自窗缝涌入,如百川归海,三十六周天走完,丹田灵力又涨一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可破三层。
可心神忽然一动。
楼下有人说话,压得极低,却逃不过炼气二层的耳目:
“……山里下来的,十六七,背着狼皮,就住这间。”
“皮是小事。开智凶兽的血肉、妖丹,武师爷都馋……”
“沉住气,等他睡死。”
叶凡缓缓睁眼,眸光比窗外的月色还冷。
白日里那张狼皮,还是替他招了贼。
财不外露的道理,五百年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倒是这具少年身体的落魄打扮,把财露得太显眼了些。
不过——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慢慢翘起。
来得好。
正愁没人,让他试试:炼气二层,配上五百年杀人的见识,到底够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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