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事务局开年头一个工作日。
外务大厅的重核科在三楼最里头,门口挂着一排旧牌子。江野八点整到,取号,排队,等人叫到"重核字丙三"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
接待他的是个姓赵的主事,五十来岁,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不紧不慢。
大厅里烧着煤炉,年后的头一波公事挤在一处:讨薪的、验伤的、补户籍的。叫号声一顿一顿,像谁在慢里慢气地数一笔算不清的账。
"江野?江大海案?"赵主事翻了翻受理回单,"材料带齐了?"
江野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摆得像码头理货:"收账回执原件,经手见证画押俱全。池松龄亲述证词要点,我手抄一份,原件他说自己留着。家父出勤记录,装卸三队十年出工册的摘抄,有余册为证。还有这个。"
他推过去一张纸。重核申请书,他自己写的,格式是照着事务局大厅墙上贴的范式一笔一笔描的。
赵主事看材料的时候,走廊里来了人。
皮鞋声,很稳。三个人,为首的那位大衣笔挺,进门先朝赵主事拱手,笑得周全。
"赵主事,新年好。镇海武馆,骆一鸣。此案关系馆中旧档,武馆依法依规,配合重核。"
赵主事还了半礼:"骆少馆主。"
骆一鸣落座,目光在江野脸上停了停,还是那副客气腔:"江老板,别来无恙。"
他摘了手套,搭在椅背上,动作不急。江野注意到他的袖扣是铜的,磨得很亮——常年进出官面的人,才把这种小件磨成这样。
"少馆主。"江野坐着没动。
"我来,是替馆里说三句话。"骆一鸣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句,那张回执,经手、见证、画押,三方齐全,备注写得明白:债务人抗拒,意外坠井,程序中止。这不是罪证——这是按程序办事的字据。"
"第二句。"第二根手指,"孤证不立。三年前的事,证人是一个画了押、如今又翻供的退休执事,证物是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孤证,重核个什么?"
"第三句。"第三根手指,声音还是那么客气,"这张回执的来路,江老板自己清楚。事务局地下库失窃案,案卷我看过——失窃的档案里,就有北仓旧档。用偷来的东西当证据,赵主事,这证据,接还是不接?"
大厅里静了。旁边几个办事员都竖着耳朵。
赵主事推了推眼镜,先看江野:"申请人,你有异议?"
"三句话,我一句一句还。"江野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回执不是孤证。经手栏有经办签名,笔迹鉴定可以验;见证栏有画押,人还活着,随时可以对质。一份能验、能对质的书证,不叫孤证,叫物证。"
第二根:"家父出工册,十月初六前后大夜无缺。一个三十天没歇过班的人,同一天在城里签下三十六点的借据——日子对不上,人可以对不上。请调出工册原册。"
第三根:"地下库失窃,我认,那是我的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但回执不是偷的——是池松龄藏了三年,亲手交出来的。赃是赃,证是证,两案并案,别混着算。"
他说完,把一份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的请求事项:一,笔迹鉴定,比对经办栏签名与骆少馆主在武馆任何一份在册文书的笔迹;二,调三年前北仓出勤原册;三,证人池松龄,现年六十三,三年前画押时受胁迫,请发证人保护函,我负责让他到庭。"
这番话说得不快。他在来的路上把这三句各念了十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池松龄的老伴往他怀里塞了六个热鸡蛋。
骆一鸣笑了一声。
"江老板,你连我都告上了?"
"我没告你。"江野说,"我请鉴定。要是经办栏不是你的字,这张纸就是废纸,我转身就走。是你的字——"
他顿了顿。
"那三年前腊月十七夜里,北仓货梯井口,你就该有个说法。"
骆一鸣脸上的笑没动,眼底那点东西动了一下。他起身,理了理大衣:"赵主事,武馆的态度不变:配合。江老板——鉴定要十四个工作日。十四天,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走了。皮鞋声一路稳到底楼,踩过湿砖,一声一声,不快,也不回头。
赵主事把材料理齐,敲了一枚章,撕下一联推过来。
"重核立案,受理编号:重核字〔2027〕第〇〇三号。笔迹鉴材今天封送,出勤册五日内调取,证人保护函两个工作日内批。"他抬眼看了看江野,"小伙子,三年前的旧案翻重核,一年摊不上两件。把证据钉死,别的少说。"
印章落纸,红泥还洇着。赵主事在受理编号一栏落笔前顿了顿——三年旧案翻重核,这几个字对任何主事,都不是轻活。
"明白。"
从大厅出来,江野在台阶上站了站,翻开面板。
【追索申请:WS-2021-0930。提交。】
【审核:驳回。理由:封档追索需重核结论,或正式收账人权限。】
驳回。意料之中——他在心里把这道门槛翻来覆去量过:重核结论,要等鉴定;正式收账人,要等三月见习。两条路,都得熬。
但另一件事不用等。
编号在他兜里。重核字〔2027〕第〇〇三号——从今天起,江大海这个名字,又回到了官家的册子上。
十四个工作日。骆一鸣说得对,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把受理回执折好,贴身收了。台阶下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去年腊月冻上的车辙印,一道压着一道,像账册上没对齐的行。
那就让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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