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一早,江野上白工,账房的地还没扫完,温故就把一张告示拍在了他面前。
"你出价了。"她说,"五百夏。"
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查江野者,涉盗窃事务局机密档案,知线索报武馆外务处,赏钱五百夏。落款盖的,是镇海武馆的仲裁堂大印。
"偷档案的案子还没判,赏钱先挂出来了。"温故说,"武馆这是拿官案当自家告示用。"
账房外,已经有闲汉踮着脚念告示,念一句,探头看一眼门里,又低头接着念。
"挂吧。"江野把告示翻过去看背面,空白处还有上一年的欠账记录,"五百,比归墟台的赏低多了。"
笑话说完,坏消息一件一件来。
头一件是鬼叔递的口信:初六一早,装卸三队全员被外务"喝茶",一人十分钟,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江野过年去没去找过你。谁答含糊,二月工钱缓发。
第二件是台里的。巡坊司初六、初七连查两天,赌禁、消防、户籍,一项一项抠。连胜局停摆,赔率牌都摘了。二掌柜把温故叫去骂了一顿,话说得难听——"你那笔买卖,把官差的鼻子引到台里来了。"
第三件,是压垮的这件。
午后,一个武馆外务的小厮到账房,送来一封催收帖。温故接帖的时候手是稳的,拆开之后,算盘声停了。窗外有人踩雪走过,咯吱,咯吱,走远了。
江野凑过去看。催收帖抬头写着:债务人温行舟,欠武馆名下通济货栈本息一万一千四百夏,逾期第九年。限正月十五前清偿本息;逾期不偿,依契收人,抵工代偿。
"温行舟。"
"我哥。"温故的声音平得吓人,"通济货栈是武馆的产业。他九年前替人背了账,武馆'开恩',让他进货栈做工抵债——工钱三成归债,七成归武馆,九年下来,本金一分没动,利滚了一万一千四。"
"这次不一样。"她把帖子的日期指给江野看,"往年都是腊月底续一回调子,今年提前到十五。还有——'依契收人'四个字,九年了,头一回写。"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帖子的纸是好纸,武馆外务专用的黄笺,边角压着暗纹。九年的债,用一张新帖子催——催的不是钱,是人。初六事务局立案,初七催收帖就到,还头一回加了"收人"。
不是巧合。这是骆一鸣的回礼——你在官面递刀,我在暗处拿人。
"你哥,人在货栈?"
"在。九年没出过货栈的门。"温故把帖子折起来,折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把什么折断,"江野,账我认。这三笔债你收你的,我哥的债,不归你管。"
"我知道。"江野说,"但初九武馆开对账会,全外务欠账的都到场。你哥要是在通济货栈——"
"货栈也通知了。十五 '清人'。"温故说。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台里跑堂的又送进来一张条子,是从后门塞给跑堂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韩五的:
对账会改初九巳时,外务全员。马六要重签连保,旧保单作废换新。另:会前逐一"对旧账",查是谁走漏的风声。我名下三千八,保人马六。韩。
江野把条子念给温故听。念完,账房里静了很久。
"连保。"温故先开口,"旧保单作废,人人重新画押,互相连坐——一个走漏消息,全保单的人一起赔。这一招,是要把外务的嘴全缝上。"
"不止。"江野摇头,"旧保单作废,保人还是马六吗?"
温故翻出台里的底册,手指一行一行划下去,划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了。"她说,"新连保的保人栏,盖的是镇海武馆仲裁堂的印。武馆把自己变成了保人——外务那帮人的债,从此从归墟台的账,变成武馆自己的账。"
江野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串得越紧,心越凉:归墟台手里攥着武馆外务的债,攥了这些年;武馆一直想收回来,没名目。江野接了三笔烂账,把这条债链捅到了官面上——武馆立刻就要把整条链子抽走。
抽走了链子,他的三笔债权就是三张废纸,韩五的命没了着落,温故的哥哥再无出头之日,黑账彻底沉底。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窗纸上,没有声音。
"初九对账会,就是收链子的日子。"江野说,"签完连保,武馆的印一盖,归墟台在这条线上,就死了。"
"所以呢?"温故看着他,"你现在一身黑名单,大院都进不去。"
江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三张债权文书正本,蓝格纸,落着他自己的印。
"封杀的是我的工号。"他说,"没封杀我的债权。契七说过——债权出台,谁接归谁,武馆的手够不着。"
"我是债主。债主上门收账,武馆自己的规矩也挑不出错。"
他站起来,把文书贴身收好。
"初八,我们去买保单。马六作保的那本册子,台里底档抄一份给我——我要在他开口之前,先把人买过来。"
说到"买"字,他自己的牙根有点发凉。年前他还是个连九点额度都要掂量着赊的穷小子,如今开口就是买人。债这条道上走远了回头看,来路一个脚印都认不出。
温故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拨了一颗算珠。
"买保单要钱。你剩多少?"
"五千。"
"武馆要收链子,台里这些烂账得赶紧出手,价钱好谈。"温故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薄,"我给你压到三折。可丑话说前头——台里抽两成,一成不能少。"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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