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自陈书该递了。
这两天，江野哪儿都没去，账房里坐足了两天。韩五的暗桩消息照常递来：武馆那边静得反常，外务停了新保单，马六告了病假，仲裁堂的大印三天没出堂——对手不动，比动了更让人心里没底。台里的闲话倒多起来，说江老板把武债司都惊动了，说五百夏的悬赏又要涨。闲话他不管，他管手上的笔。
怎么写，江野想了两天。照实写，三成账见不得光；拣着写，武债司只看账不听说，瞒住的那三成迟早变成三颗钉。两头都是死路——直到他在温故的账房里，看见那叠裁好的蓝格纸。
"家里那种格线的纸，给我三页。"他说。
温故正在拨算盘，手没停，也没问用途。她裁了三页，纸边压得笔直，隔着柜台推过来。从裁纸到推纸，她一个字没说——这是"到你我知道为止"的默契，也是同伙的分寸。
江野伏在灯下，把自陈书写了一夜。
温故没走，坐在对面核她自己的流水，添了两回灯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个写，一个核，笔尖和算珠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两样乐器合着一支没人听过的曲子。写到三更，韩五那一格，江野顿了顿——韩五反水那笔，写成"经手见证"，还是写成"倒戈反证"？最后落了四个字：反水分期。格目干净，不添一字。
不写辩白，只写账目。承账、让渡、停利、分期——每一笔都按旧制的格目落格：年月一格，事由一格，数目一格，经手一格。收韩五的账、购马六的四笔保单、三折的价、台里抽的两成，一笔不落，一格不满。写到最后，三成难亮的账，被格目拆开了、摊薄了，落进一格格规矩里——不是没了，是每一段都站得住。
蓝格旧制，是武债司自己的话。他用武债司的话，给武债司交账。
上午，契七来取书。白手套接过自陈书的那一瞬，停了半息。
"这纸。"他低声说。
"家里传的格线。"江野说，"照着规矩写的。"
契七垂着眼看那三页格目，看了足有十息。白手套的手指在格线上方虚虚划过，没有碰纸——执契使碰了别人的账，账就作数了，这是他们的规矩。
"武债司里，认得这种格线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不多了。"
他把书收进怀里的油布，走了。
江野送到巷口。黑色轿车不在——契七今天是步行来的，来时雪地上一行脚印，走时还是一行。执契使不坐车的时候，办的多半是自己的事。
当夜，武债司的回执到了。不是素笺——是一页蓝格纸，格线与自陈书同一路数，织在纸里，灯下一照，纹路发亮。江野头一回见武债司回信回得这么"重"：素笺是官面的话，蓝格是家里的话——对方用他递书用的纸，回了他一封信。
回执上没有编号，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
承。
承账的承，承接的承。武债司内部记账，"承"字开头的格目，是接账归档的那一格。
字的下面，另有一行小楷：举报火漆，出自丙房。丙房主封档。
江野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看明白了一层一直隔着的纸：三份举报，不是冲他，也不全是冲契七——是封档派的手笔。封档派要的是武债司的旧档永不启、旧账永不翻；他江野一笔一笔往上翻的账，翻的就是封档派的桌底。清账派里有人接了他的书，用他自己的格线回了他的话——武债司里头，两派的桌子，掀开一角了。
丙房主封档。那重核案要调的出勤原册、笔迹要对的在册文书，往后每一件要走武债司的手续，都得从丙房的桌子底下过。敌人不在对面，在流程里。
"等"字背后的人，是个看局的人。现在，局里也知道有他这一号了。
隔日，连胜局的复开议程提上台面。二掌柜被巡坊司连查两天查怕了，又熬不住流水断掉，把温故和江野叫去，话说得直接："台要吃饭。局一开，抽三成照旧。"
"开可以。"江野说，"添一条：停利期里的人，不上桌。涂三、柳叶、聂大梁，凡在我名下分期的，牌馆里不许接。"
"凭什么？台里的规矩几时轮到你定？"
"不轮到我定。"江野说，"轮到官家定——赌禁刚查过，台里再出一件'收账逼赌'的官司，你看巡坊司来不来贴第二张封条。我的条件，是替台里挡刀的。"
二掌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阵，敲得很慢，最后还是停了："……允了。但这帮人手里没闲钱，你分你的期，他们上来玩什么？"
"玩小注。"温故接了一句，"停利的人敢上台，说明日子过得下去了——这种客人，输得起，来得久。比赢一把就跑的肥羊，值钱。"
二掌柜骂骂咧咧，到底点了头。台里要的是抽成，不缺赌客；缺的是别再惹官差。
入夜，面板轻轻震了一下。
【提示：武债司来文一，已核。状态：账目平。】
账目平——三个字，比什么都值钱。举报的三颗钉，拔了两颗半。他按了按胸口那叠裁剩的蓝格纸，忽然想笑：武债司查了他半年，最后替他作保的，是武债司自己的格线。
面板的光又闪了一下，在"账目平"的后面，浮出极小的一行，像是有人借这条回执捎的话：
封档未启者，勿启。
江野盯着这五个字，把灯芯捻小了。
封档派在警告他：0930 的原始封档，是他们的底线。他往底下看了一眼，他们的手就会从桌子底下伸出来。
"来吧。"他把面板关了，"账翻到这一页，就没有合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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