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武馆的手果然比官家的纸先动了。
齐讼师向事务局呈了一纸管辖异议，厚厚一叠，引经据典，核心只有一句：温行舟名下之债，以及 WS-2021-0930 一线诸债，"非钱债，系武债司战时旧折算表所辖之命债"，官府按钱债官利核算，于法无据，应移送武债司旧规核处。
赵主事把江野叫去，把异议书摊在案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这几天来最累的一次。
"麻烦了。"他说，"折算表是潮汐战争时立的旧规，战后封档——封而未废。法理上，它还活着。武馆这一手，不是辩虚利，是换盘子：账不从夏元上算，从别的东西上算。你那三千本金、六千八的虚利，一挪进旧折算表，官府的算盘就打不着了。"
江野把异议书一页一页翻过去。齐讼师的文笔确实好，引的都是真的条目，没有一句假话——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人家不用编，抬出一部真规矩，就把你的官利算法整个架空了。
翻到折算表旧规的抄本，他停住了。
寿元，可折。气血，可折。身体部件，各有定价——一格一格，标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当铺的牌价。借一还三、七日为期、逾期折寿，条款与赊账面板严丝合缝；往下一栏，寿元折寿的定价表，一格一格排下去，排到最底下，墨色忽然深了一截，像被多少只手按过。
"命债。"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命债。"赵主事说，"所以这一手狠。你告武馆虚利，它告诉你这账从来不是钱账——是把命折进去的账。旧规没废，它就没输理。"
当日午后，第二件事来了。
契七的信，由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送到归墟台——不是白手套，不是素笺，是一封普通的黄笺信，字也普通。
信上两件事。
头一件：契七被召回总房问话，荐举舞弊一案，查荐举人。白手套暂收，执契使职权暂停，归期未定。
第二件，只有两行：
江野把信读了两遍。头一行是线，第二行是底——契七到底为什么把他推上收账人的位子，这封信没有说，只把话说破了一半：不是顺手，就是有意。有意什么，等他回来问，或者，等他自己查。
信纸的最底下，还有极小的一行，小得像捎带的私话，不像公事：
问话房里有人替我说话。你只管走你的程序——程序走到的地方，比人走到的地方远。
白手套收走了。那个总在巷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往后一段时间，不会再停在巷口。江野站在账房门口送那个送信的年轻人走远，头一回觉出这条巷子空。
"靠山走了。"温故说。
"他不是靠山。"江野把信凑到灯上点了，"他是同行。同行停了职，账还在。"
账还在——这就是他的仗手。
第二日，江野向事务局递了一纸文书，不驳管辖异议，另走一路：他是见习收账人，依执契代理契约附款第一条，"先调阅，后收账"——凡与所代理债务相关之封档，有权调阅核验。温行舟债既被指为折算表旧规所辖，该表正本，即为债之凭据，请予调阅。
以武债司的规矩，敲武债司的门。
赵主事看了文书，难得地笑了一下："好一手。他要换盘子，你就要看盘子——看他那个盘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齐讼师闻讯又来了一趟，在重核科的走廊上拦住江野，皮笑肉不笑："江老板，调阅封档，见习的权限只够看个封皮。何必呢。"
"看封皮也行。"江野说，"封皮上写的卷数页数，也是账。"
齐讼师的笑淡了下去。他大概到这时才想明白：这个人走到哪儿，把哪儿的册子都当成账查。
批复来得比谁想的都快，第三日就到了。随批复附着一页武债司的调阅回单，回单上的核语，赵主事念给江野听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响。
调阅：准。
但正本缺失一页——缺的，恰是"寿元折算"页。
"缺页。"赵主事把回单放下，"调阅凭证上写得明白：核验时页码对不上，第二十一卷，缺。什么时候缺的，谁的手笔，登录簿上没有记载。"
江野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地下库失窃案，丢的档案里，有北仓旧档。折算表正本沉在地下库，第二十一卷，寿元折算页，被人撕了——撕得悄无声息，登录簿上连一道墨痕都没留下。
告状的想换盘子，撕页的早就把盘子上的关键一格偷走了。这两件事，未必是两拨人。
"赵主事。"江野说，"我请求在重核卷里加一笔：折算表正本缺页，与地下库失窃案并案查看。"
"理由。"
"撕页的人，比告状的人更怕这张表。"江野说，"告状是打官司，撕页是改账——改账的人，改的从来不止一页。"
赵主事提笔，落了。落完他抬起头，看了江野一会儿，忽然说："小伙子，你这三个月要是真进去了——"
"进不去。"江野说，"官家的纸慢，武馆的手快，可我这边，还有一样东西比他们都快。"
"什么？"
"账是真的。"江野说，"假的东西，不怕慢，就怕对。"
灯下回到账房，面板悬在半空，安安静静亮着一行：
【调阅事项：折算表正本。状态：缺页。】
江野看着"缺页"两个字，把温行舟那九页私账在心口的位置按了按——油纸包还贴身放着。武馆的账可以换盘子，可撕掉的那一页上记着的东西，总有人记得。
温行舟记了九年。
他自己，记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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