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没能按日子来。
二十二那天夜里,武馆连夜递了回避申请;二十四、二十五,又是两纸程序文书,一张比一张合规。官家的规矩挡不住合规的拖延——宣判顺延,鉴定结论也被丙房的会签压在手里晾了两天。骆一鸣要的从来不是赢哪一案,是把水搅浑。
可拖到最后,两件事还是撞回了同一天。
官家排期有官家的道理:失窃案与重核案文书互为关联,一庭两案,一并了结。二十六,晴,化雪的天,满街都是湿漉漉的鞋印。
江野起得早,把缓役文书、罚金、证物提存回执,一样一样清了一遍,又把当日的分期底册核到一半才出门——判归判,账归账,哪一天都误不得。温故在门口等他,塞给他一个热鸡蛋:"堂上少说话。"
"你不去?"
"去。"温故把算盘抱紧了些,"归墟台好歹是你的中人,中人不到场,像什么话。"
辰时,事务局大堂。
大堂里比腊月传唤那天挤得多。旁听席上外务的人来了七八个,都坐得靠边,韩五挤在最后一排的柱子后面,帽檐压得极低——他如今还是武馆的人,不能太显眼。武馆那边来了齐讼师,还有两个生面孔的文书,骆一鸣没到。
失窃案先判。江野站着听完——盗取官署封存档案,事实清楚,本人无异议。判役三月,念其初犯、归档完璧、且所盗之档牵出武馆黑账有据,准予缓期三月执行,缓役期内随传随到;并处罚金两千夏,三日内缴讫。
两千夏。
江野摸了摸怀里。现金二千二百五十——一场官司,把他的家底打回到快见底。他面上没动:钱是账上最轻的东西,人在场外,账在册上,这一判就不算输。罚金单据由温故收执,归墟台代缴——台里抽的两成里,头一回倒贴出去一笔,二掌柜知道后要骂三天。
"缓役期再犯,即行收监。"推事把判词念完,看了他一眼,"听明白了?"
"明白。"江野说,"我这三个月,一步一个脚印。"
旁听席上嗡了一声,很快又静下去。外务那七八个人没一个出声,可韩五在柱子后面把帽檐往下又压了压——压帽檐的手,攥得发白。
推事落槌的时候,江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的。
重核案随后宣读。两纸结论,先后落堂。
头一纸,笔迹鉴定:江大海债务凭据经办栏签名,与骆一鸣在册文书笔迹,比对五份,认定同一。
大堂里静了一瞬。齐讼师起身要说话,推事摆手——鉴定是封存在前的程序,两造到场,铁打的流程,没有开口的缝。齐讼师站了半截,又缓缓坐下,坐下去的姿势像收伞。
旁听席上,有人呼出一口长气。外务的人心里都有数:经办栏坐实了,三年前那一夜的事,就从"有人说"变成了"纸上有"。
第二纸,重核结论:江大海名下债之核转程序违规,核转非血亲转续、亦非合规代偿,准予更正;原债追索程序,自更正落字之日起,依规开启。
赵主事念结论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比平时慢。念完,他把文书举起来给两造看了一眼落款,才放回案上——这些天他被这两案磨得眼窝都陷了,可落款的这一下,他举得很稳。
江野站在堂下,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各过了一遍,像把两枚章按进了印泥。
异议窗口早就关了——他没赶上。可重核结论是另一把钥匙:更正程序不走异议的门,走结论的路。这一步,他和赵主事两个月前就量好了尺寸。
当日午后,事务局重核科。
江野把文书呈上去:转续更正已准,依重核结论申请追索,标的 WS-2021-0930。
赵主事接过文书,看了案由,又抬眼看了看他:"这个编号,你追过一回。"
"腊月里追过。"江野说,"那时你们驳我,说封档追索要重核结论,或正式收账人权限。"
"现在呢?"
"结论有了。"江野说,"权限,见习收账人依契约附款。两条路,一条通了。"
赵主事提笔,受理,落章。章印落下去,他把受理联撕下来,动作和腊月里那回一模一样——同一张桌子,同一套章,撕下来的却是两种命运。
他把联子递过来,难得说了一句题外话:"三个月前你递这张申请,我说你胆子大。今天再递,我就只说一句——别把缓役期用满了。"
"我打算把它用足。"
出得局门,日头正好。街口的雪化了大半,水顺着车辙流,流得比腊月里快。
骆一鸣没有来。来的是武馆的一辆空车,车夫递给江野一张素笺,只有一行字,笔迹是骆一鸣的:
鉴定我认。缓役你也认。三个月后见——武馆的账,你也翻不完。
江野把素笺收了。这个人开始换打法:不再赌程序,改赌时间。三个月缓役,两千夏的罚金,一万一千四的温家债,武馆两万一千六的保单链——都在赌他被这些账拖死。
赌时间的人,赌的从来是别人熬不住。可江野从腊月起就在熬:欠面板的点、还不起的月供、烂在手里的三笔债权——最熬不得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账越走越顺,反倒怕熬?
他翻开面板。
【追索申请:WS-2021-0930。状态:受理。】
【提示:追索标的债务关系变更,追溯链开启。】
腊月里被驳回的那道申请,编号没变,今天过了。面板的光在暮色里很淡,像一笔落定的小楷。
三个月,武馆翻不完他的账?
江野把面板关了,往归墟台走。步子不快——缓役期的人,走路都得像去还账。
那正好。他这一程,本来就是去还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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