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还差六点,剩四日又八个时辰。
吐纳这条路,江野算明白了:一夜苦功,气血涨一点。照这个进度,到期前他最多再存四点,剩两点无论如何填不上。
差两点,折寿两年。
鬼叔说,武行里有个说法,气血这东西,水磨是磨,压榨也是榨。生死边上走一遭,活下来的,气血涨得比一年吐纳都快。只是这条路有个名字,叫赌命,十赌九废。
“港区七号老冷库在招抢搬工。”鬼叔把烟按灭,“零下三十度,半个时辰一轮,三倍工钱。有钱人进去当苦修,穷人进去赌命。你敢去,我拦不住你,但我把话放这儿——你爹就你一个。”
“我算过了。”江野说,“冷库淬气血,是眼下唯一的正解。命是自己的,账也是自己的。”
鬼叔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兜里摸出一贴旧膏药拍在他手里:“出来还活着,自己贴上。”
七号老冷库在港区最里面,外墙结着一层白毛。招工的是个独眼包工头,规矩报得干脆:四人一班,半个时辰一换,冻出来的伤自己担,死在里面,安家费五千,现结。
同班的三个,一个是赌输了的二段,一个是来苦修破境的世家弃子,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周,据说是给女儿攒手术钱,一连进了七天冷库,眉毛上的霜就没化过。
换班的间隙,江野跟老周蹲在库区门口啃干粮。老周的手抖得厉害,掰了半块饼递给他。
“后生,看你面生,第一次进冷库?”
“嗯。”
“听我一句,进去别逞能。”老周搓着手,“这里头冻掉的气血,出去得养十天。我一个熟人,去年在里面逞英雄,出来段位没涨,人先废了。你图什么?”
“图它涨得快。”
老周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完又咳:“我闺女下个月手术,我也是图它涨得快——多涨一点,就能去接贵一点的活。咱们这种人啊,命里没别的路,就这一条缝。”
江野没接话,把自己的热水壶递过去。他想起顺子,想起他爹,想起面板上那行“花的都是自己的以后”。这条路十赌九废,可没有这条路的人,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江野是第四个进库的。
第一脚踏进库区,冷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扎。零下的地方,气血运转滞涩,平时游走在四肢百骸的那点暖意,在这里每走一寸都要费劲。江野守住吐纳,让气血在胸腹间缓缓打转,人贴着货架往里走。
一轮下来,手脚是麻的,但气血确实活了,比平时快。
第二轮过半,出事了。
老冷库的顶架是三十年前的旧钢,冻裂了没人修。江野正搬着一箱货,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像冰面开裂。
“跑!”独眼包工头在外面嘶吼。
赌输的二段和世家弃子蹿了出去。老周在货架最里面,腿一软,没跑出来。
整排货架垮下来的时候,江野离门口只有三步。
他回了头。
气血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脚底,人也扑了进去,肩膀顶住倾倒的货架横梁。几百斤的钢架压下来,他听见自己肋下旧伤崩开的声音,疼得眼前发白。
“拖人!”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周被拖出去了。江野又顶了三息,才卸了劲,整个人被货架的余势扫出去,摔在一堆纸箱上。
冷库外面,阳光没有,只有白惨惨的灯。他躺在地上喘,胸腔里像烧着一盆火。
那盆火不是伤,是气血。
生死边上压到见底的气血,此刻正在以平日十倍的速度往回涨,一寸一寸,奔涌如雷。江野躺在雪一样的灯底下,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话——井淘干了,才能见着底,见底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
他在冷库外面坐了一个时辰。
面板上的数字,从三,涨到五,涨到八。
肋下的伤崩了口,但气血过处,血自己止住了。江野在心里默念:存入。
【存入:六。应还余额:零。】
【首账已清。履约两回。】
【额度:九→十二。】
最后那行字浮出来的时候,江野盯着看了很久。额度涨了,意味着面板承认他这笔生意做得漂亮,肯把更多的“以后”押给他。这是好事。
可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没凑齐,会是什么样。
面板没让他问出口,直接翻出了一页新内容,像早就备好了等着他看。
【折算表·节选:寿元一年,折三点。气血根基,按段计价。指、牙、筋络、耳目,各有定价。执行:执契使。】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看,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借一还三,还不上,就用命抵,用身上的零件抵。这买卖从头到尾写明白了,是他自己点了确认。
收工结账,独眼包工头多给了他两百:“顶货架那一下,值这个价。”
江野揣着九百块钱走出港区,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落在长堤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白手套,深灰大衣,戴着帽子,站在堤上,面朝他这边的方向。距离不到五十步,江野甚至看清了那双白手套,干净得不像干过任何活。
他往长堤走去。
走出十几步,探照灯的光柱转回来,照亮堤上——空了。
雪粒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的,堤面上平平整整,一个脚印都没有,仿佛那个人从来没站过。
江野站在原地,调出面板。账目那一页干干净净,首账已清。可在最底下,多了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
【有客访过一次。未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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