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上午九点，武馆的传话到了码头。
来的是马六，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见着江野却笑得客气：“少馆主有请，镇海武馆，演武厅。”
鬼叔一把拉住江野：“黄鼠狼拜年。”
“我知道。”江野把工牌摘了递给他，“叔，帮我看着点顺子。”
镇海武馆占了半条街，门脸是古式的，匾上的字鎏着金。江野被引进演武厅的时候，厅里正有一队学员在操练，喝声整齐，脚下震得青砖嗡嗡响。
主位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白练功服，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见人进来，先笑。
“江野。”年轻人把铁胆收进袖子，“坐。我叫骆一鸣，这间馆将来归我管。你掰折马六手底下那个一段的事，我听说了。无段者，徒手，赢一段。你这笔钱是怎么算出来的，我很好奇。”
“算他发力习惯算出来的。”江野说，“不是算钱。”
“都一样。”骆一鸣笑了，“我们做武馆的最敬重会算账的人，账算得清，拳头才打得准。”
他拍了拍手，随从送上来一份文书。
“陪练契。”骆一鸣说，“馆里学员缺个喂招的，一天三场，一场五百。陪练只守不攻，伤了自己担，馆里给上最好的药。你签了这个，三队扣款的执行暂缓，你爹那份抚恤，我让外务站重新核定。”
江野看着那份文书，没伸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穷，你缺钱，你最需要这份契。”骆一鸣靠在椅背上，笑容不变，“还因为全临江的码头都在看着，签了，是武馆赏你一口饭；不签，是你把武馆的体面往地上踩。江野，规矩二字，你爹当年没学明白，你有机会学。”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对了，北仓三年前那起工伤的档案，外务站还压着。你要是配合，我让经办人把它翻出来，重新核定，多退少补。”骆一鸣看着他，“你要是敬酒不吃，档案这种东西，放久了也会自己烂掉的。你懂我的意思。”
江野的指节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爹的档案。三年里他递了十一回申请，回回石沉大海，原来就压在这张笑脸底下的某个柜子里。
“我要书面回执。”江野说，“重核申请受理的回执，今天就要。”
“爽快。”骆一鸣笑着朝随从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给江陪练办。”
厅里的操练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十号学员围在演武场四周，都看着这边。
江野在心里过了一遍账：不签，码头封死，三队工钱照扣，抚恤永无下文；签，一天三场打下来是肉靶，但每场五百，扣款暂缓，抚恤重核的口子也开了。这是一笔逼到眼前的烂账，可烂账也是账，有进项就有得算。
“加一条。”江野说，“学员先攻三十招，三十招内我站立不倒，攻守易位，我还手不算违约。”
骆一鸣挑眉：“你要还手？”
“陪练只守不攻是你们的规矩。”江野说，“我的规矩是，账要两清。”
骆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挥笔在契上添了一行：“有胆色。成交。”
午后第一场，对手是三段学员，叫阿灿，气血三十八，馆里同期第一。
开局的章程很简单：阿灿攻，江野守，三十招为限。
第一招迎面拳，江野侧步让开。第二招扫腿，他退半步。第三招、第四招，他仍旧是躲，躲得狼狈，两次险些被扫倒，围观的学员里有人笑出声。
阿灿越打越顺，拳脚如泼水，第十招开始带上了气血的呼啸。
江野却在数。
第十四招，阿灿的右摆拳比先前慢了半拍；第十九招，他的左脚落地重了三分；第二十三招，呼吸从四拍一换变成了三拍一换。
气血三十八的三段，体力是好，可他的气血浮在表面，起落之间没有根，像借来的钱，花着痛快，经不起细算。
第二十七招，阿灿一记直拳走空，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江野在心里按了确认。
【预支：二。当前气血：六。到期应还：六。期限：七日。】
气血入体的那一刻，他欺身而进，一掌按在阿灿肋下，借的是对方前冲的势，送的是自己攒下的劲。
阿灿横着飞出去五步，摔在青砖上，半天没起来。
全场死寂。
“三十招内，我站立未倒。”江野收回手，转向主位，“攻守易位，我还手，不违约。”
骆一鸣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比先前薄了一层。他鼓了两下掌：“好一个账要两清。按契，五百，扣款暂缓，抚恤重核。”他顿了顿，“明天还有两场，江陪练。”
江野拿了钱，走出武馆大门，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边。阿灿被人架着，正灌着一瓶武馆的气血散，灌得很急。方才交手时他就觉得不对：三十八点的气血，打起来却像烧滚的壶，翻滚得厉害，底下没有柴。这不像自己一点点练出来的气血，倒像借来的——到账快，利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武馆的学员，馆里的功法，连赢三场就敢许诺保送段位认证。这样的好事，他爹当年在的时候，可没有人提过半个字。
五百块，扣款暂缓，抚恤重核的口子——这一局他赢了，赢得清楚。可他也欠下了新的六点账，期限七日。跟武馆做买卖，从来是吃一口吐一口。
夜幕降临，江野回到工棚，枕头上多了一个没见过的黑色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请帖，黑底，烫银的字，只有一行：
“归墟台，三日后，戌时。带上你的账。——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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