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一、廿二,江野又打了两场陪练。
两场都赢了。赢法一样:数招、算节奏、等对方气血浮起来的那一瞬,一击结账。武馆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怪物,骆一鸣的笑一天比一天薄,第三场打完,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江野没工夫理会。他心里有另一本账:陪练三场,一千五到账;欠面板的六点,腊月廿七到期。
腊月廿三,戌时,他带着那张黑帖,找到了归墟台。
归墟台藏在老城区一栋粮站的底下,入口是粮站后院的一口货运电梯,下沉,再下沉,电梯门开的时候,潮气和人声一起涌上来。
底下是一座废弃的地下车站改成的拳庄。站台是看台,轨道区垫高成了擂台,顶上挂着几十串灯泡,照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这里不讲段位认证,不讲仲裁,只讲一件事:押注。
看台上什么人都有。裹着貂皮的富商,袖口磨破的落魄武者,还有几个穿便服却站得笔直、一看就是事务局来盯场子的主。可就算是他们,也只管眼睛不管手——归墟台的规矩大过天,台外的恩怨,一台了断。
验帖的小个子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新来的?连胜局在里头,赢了拿钱,输了躺出去。黑帖客人,免问路费。”
江野进场的时候,第一局刚好打完,一个汉子被抬下去,看台上起哄的起哄、咒骂的咒骂,声浪震得灯泡直晃。
“押注截止前,报一下双方。”
高台上有个女声,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嘈杂。江野循声看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一台老式算盘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蓝格账簿,笔下如飞。
“连胜四场的,赵莽,四段,铁线拳。赔率,一赔一点二。”
“挑战者,江野,无段,赔率,一赔三。”
看台上一片哄笑。无段者打四段连胜,赔率高得离谱。
算盘姑娘抬头扫了江野一眼,那一眼不像看人,像看一行刚入账的数。
“归墟台的规矩。”她说,“拳手可以自押。押多少,说。”
“出场费多少。”江野问。
“一千。”
“一千押我自己。”
哄笑声更大了。算盘姑娘却没笑,在账簿上添了一笔,笔尖顿了顿:“记下了。温故,账房。打赢了,到我这里结账。”
锣响。
赵莽从对面跳上擂台,一米九的个子,胳膊比江野大腿还粗。四段的铁线拳走的是硬路,拳出如鞭,专打关节。
开场的十招,江野只守。他发现赵莽和阿灿不一样,气血是实的,功底是自己的,可节奏里有个说不清的毛边——每次发狠招之前,眼角会抽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扯他。
第十招,江野挨了一记摆拳,半边脸麻了。
第十一招到第二十招,赵莽的拳越来越重,重得离了谱。江野的守势被一寸寸压碎,肋骨上挨了两记脆的,每挨一下,看台就跟着喊一声好。已经有人在骂他是来送钱的,押赵莽的注占了九成九。
他退开两步,忽然明白了那道毛边是什么。赵莽方才下场前灌过一瓶气血散,深红色,他没看错。那不是伤药,那是烧血的猛药,药劲上来气血暴涨,可涨出来的每一分都在烧经脉。
第二十一招,赵莽的眼角抽得越来越急,拳风已经乱了章法,气血的呼啸声大得刺耳,像滚水浇在裂口的壶上。
【对手当前气血:预估五十七。过载。】
面板忽然跳出一行字,惊得江野眼皮一跳。它从前只报他自己的账,头一回给外人记账。
第三十招,赵莽一记鞭拳抡空,整个人晃了晃,鼻孔里渗出血来。药劲烧到顶了。
江野在心里按了确认。
【预支:四。当前气血:八。到期应还:十二。期限:七日。】
他欺身进去,不挡不架,一指点在赵莽腋下那道跳得最凶的气血关口上。
赵莽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擂台上,再抬头时,眼里的血红退了大半,只剩茫然。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是掀翻屋顶的声浪。
“第三十招,赵莽力竭,江野胜——”温故的声音稳稳压下来,“派彩,自押一千,赔率一赔三,净得三千。出场费一千。合计四千,拳台领取。”
江野领了钱,脸上挨拳的地方肿着,嘴里有铁锈味,可账是漂亮的:现钱四千进袋,欠面板的涨到十二,期限重新起算七日。
他在温故的账台前站定。蓝格账簿摊开着,一行行小楷,格线一圈压着一圈。
那格线,和他枕下那枚铜扣上的纹路,是一个路数。
“看什么?”温故头也不抬。
“看你的账。”江野说,“格线打得规矩。”
“家传的。”温故笔尖一顿,抬起眼皮,“江野,无段,三号码头装卸,腊月十七之前在事务局没有任何武道登记。”
她翻出账簿前头一页,指尖点着几行小字:“腊月二十,武馆演武厅,三场陪练,全胜,最短一场二十七招。腊月廿三,归墟台。你这个连胜,是从武馆的契书打上来的。”
江野的目光沉下来:“你查我。”
“开庄的查拳手,天经地义。”温故合上账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但有人也在查你,而且不是开庄的路数。查的不是你的拳,是你这个人——三年前,北仓。”
她重新翻开账簿,语调恢复平淡:“下场连胜局,五日后。来不来随你。奉劝一句,底细被人攥在手里的时候,别上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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