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江野揣着那张抚恤重核受理回执,进了武者事务局的外务大厅。
大厅亮堂,暖气烧得足,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取号,排队,四十分钟后,他坐到了窗口前。
“江大海家属,重核申请。”办事员敲了几下键盘,“进度:待调档。”
“调档要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腊月十七递的申请,今天廿五。”
“所以还在流程里。”办事员把回执推回来,“地下库的四十年旧档,调一卷是一卷,急不来的。下一位。”
江野接过回执,没走。他站在大厅立柱边上,装作看墙上的武者守则,眼睛却把这座楼过了一遍账。
正门一个岗,配械。西侧楼梯口一个岗,配械。后院有货运电梯,轿厢比客运的大一倍,是走档案车的。电梯口的登记台,此刻空着——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换饭。
地下库。武债司的封档,就沉在这座楼的底下。
下午他去了归墟台。白天拳庄不开,账台上只有温故一个人,对着算盘核隔夜账。
“打听个事。”江野说,“事务局的地下库,归墟台有路子吗。”
温故的算盘停了。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要干什么,我不问。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库,四十年没人正经进去过了。守库的倒班表、巡线、锁的制式,市面上没价,因为有价也没人敢接。”
她把账簿翻过一页,声音平平:“不过我劝你,你在台上的连胜局还有三天,赢一场够你吃半年。有些东西,赢了擂台再看,也一样。”
“等不了。”江野说。
温故看了他很久,忽然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半张发黄的老图纸拍在账台上:“归墟台几十年前替事务局搬过一次库,这是当年记下的货运井道草图。不是卖你——押你这儿的。你要是死在里面,我还得找人烧给你,麻烦。”
图是手绘的,墨线都快褪干净了,井道的走向却还清楚。江野把图折好收进内袋,转身要走,身后又飘来一句。
“锁是武债司年间的制式。”温故头也不抬,“锁眼是账格纹的。你要是见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别大惊小怪。”
腊月廿六,夜。十一点五十,江野贴着事务局后院的阴影,等到了换岗的空当。
货运井道的入口在后院西北角,一道铁栅门,锁是老式的账格纹铜锁——和温故说的一样,那格线一圈压着一圈,和他枕下的铜扣,同一路数。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钢片,照着鬼叔教过的开码头旧库的法子,拨了四十多下,锁舌轻响。
井道里是铁梯,垂直向下,潮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下了约摸三层楼深,脚底踩到平地,一条长廊,顶灯隔十米一盏,亮一半,灭一半。
长廊尽头,库房。
铁架子一排排立到天花板,架子上的档案盒蒙着灰,封条是两种:新的,事务局的蓝封;旧的,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玄色封,封口压着暗纹——还是那种格线。
玄色封条的最深处,单独立着一列铁架。架首的木牌上,三个字,墨迹沉得像铁。
封档录。
江野的心口擂起来。他抽出随身的小手电,咬在嘴里,一层层架看过去。武债司的名录按年装订,蓝格账簿的式样,账脊上写着年份。四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满满三排;再往后,一年比一年薄,到最近几年,只剩孤零零几本。
他抽出三年前那一册。
账页脆黄。名录一行一行,全是人名,他翻得极快,翻页的手忽然僵住了。
腊月十七那一页,第十九行。
【江大海。编号WS-2023-0117-19。债务状态:未清。处置:转续。经手:北仓外务。备注:收账当日身故。】
收账当日身故。
江野站在铁架前,手电的光圈抖了一下。三年里,他想了一千遍他爹的死法:摔的,撞的,踩踏的,他全想过。他唯独没想过这四个字。
收账当日身故——他爹死的那天,有人在向他爹收账。而收账的机构,四十年前就封了档。
手电光往下挪。转续那一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字浅,像后来补上去的。
【转续对象:待核。】
还没转。但是挂着。像一柄落下来的刀,悬在半空,等着认领。
江野掏出纸笔,把整行抄下来,又把前后各抄了三行。抄到第三行,他听见了脚步声。
长廊里,两个人的脚步,不快,正朝库房这边来。其中一个人的嗓音他认得——白天外务大厅里,那个说“急不来的”办事员。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熟人味儿:“……就看今晚。骆家说了,有人要是来翻旧账,先记下脸,别打草惊蛇。”
江野灭掉手电,贴着铁架的阴影蹲下去,抄录的纸条攥进了掌心。
脚步近了,又近了。
他数着灯。灭一盏,近一步。
第三盏灭灯的黑暗里,他从库房另一头的通风矮窗翻了出去,落地,滚进井道的阴影里。身后,库房的门被推开,手电的光柱扫过他方才站过的铁架。
“没人。”办事员的声音,“你可能听岔了。”
“不会错。”另一个声音说,“栅门的锁,开过了。”
江野贴着井道铁梯,一步一步,沉进更深的黑暗里。
纸条在他掌心里,被汗浸得发软。腊月十七,第十九行,收账当日身故。
这笔账,他记下了。而骆家,已经知道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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