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凌晨四点，江野盘腿坐在工棚顶上，吐纳收功。
面板上的数字一夜涨了又沉，清晨第一遍鸡鸣的时候，他睁开眼，在心里默念：存入。
【存入：四。本期应还余额：零。】
【首期提前三日清偿。履约三回。】
距腊月三十的期限还有三天，他把这一期提前填平了。提前还债没有赏钱，面板上连个新批语都没添，但江野自己清楚这笔账的分量——他在武债司的旧制里，正在一笔一笔攒"信用"这种东西。在这套吃人的规矩里，信用大概就是唯一肯替他说话的物证。
早上七点，工棚外来了一个客人。
深灰大衣，礼帽，白手套。他就那么站在工棚门口的晨光里，不敲门，也不出声，直到江野推门出来，两人视线对上。
江野的呼吸滞了一瞬。
帽檐下的那张脸，看不清五官。不是蒙面，也不是模糊，而是目光落上去就滑开，像落在上了釉的瓷上，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记不住模样。
可那双白手套，他认得。长堤上，五十步外，探照灯下。
“契七。”来客开口，嗓音平平，不冷也不热，像念公文的，“执契使。依契核账。”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黑皮夹，翻开，内页是一页折起来的纸，展开，是江野那纸分期契约的影印件，末尾的武债司旧印泛着暗光。
“抵押寿元三月，冻结中，安好。”契七逐项念，“首期应还四点，已于今日寅时清偿。履约记录：三回，无逾期。核账结论：正常。”
他合上黑皮夹，动作一丝不苟。
“你来不只是核账。”江野盯着他，“收账当日身故。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工棚前的空气静了几息。
“依例，利害关系人有权查询经手程序。”契七说，“你所问之事，部分在例内。”
他重新翻开黑皮夹，从夹层里抽出另一页纸。那页纸更旧，纸色发沉，抬头一行篆体，底下是工整的细字。
“编号WS-2023-0117-19，债务人江大海，欠款本金三十六点，逾期四十一日。”契七念道，“依旧约启动收账程序，执行日：三年前腊月十七。执行地点：北仓。经手：北仓外务执事，池松龄。”
三十六点。江野的心口像被这个数字砸了一下。他爸一个淘了三十年才淘出三点底气的码头工，欠着三十六点。
“程序进行至中途，债务人意外身故。”契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收账程序中止，债务挂账。依旧制第三条：债务人死亡，其债权债务关系不因死亡消灭，转续核定启动。核定期间，直系亲属享有知情权与异议权。”
“意外身故。”江野一字一顿，“我爹是从货梯井里抬出来的。收账收到货梯井，也叫意外？”
“收账程序无涉恩怨。”契七说，“执契使只依契约与折算表行事。程序记录如此，我念给你听；程序没有的，我不能编给你听。”
“好。”江野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问，“那我爹一个三点底气的搬运工，哪来的三十六点？他借了什么？向谁借的？契约原件在哪？”
这一连串问题砸出去，工棚前静了足有五息。
“契约原件，封档。”契七说，“你的查询权限，不足。”
“谁的权限够？”
“债权人。”契七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或者，债主。”
江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词是一个意思。换句话说，除非他自己变成这笔债的债主，否则那份契约原件，他一辈子都看不见。
“那是谁把我爹推下去的？”
契七沉默了几息。这是江野头一回在这个声音里听出"停顿"这种东西。
“该事项不在本契约的核账范围之内。”他说，“依例，我不答。”
他把那页旧纸折好，收回皮夹，动作还是那么一丝不苟。收完，他没有立刻走，白手套在黑皮夹的搭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在斟酌一件超出程序的事。
“另，依例告知。”契七说，“异议权须在转续核定落字前行使。核定落字之后，债务随血亲关系生效，异议通道关闭。时限，本月底。”
本月底。还剩三天。
“还有，”契七转身之前，停了半步，“池松龄，原北仓外务执事，三年前腊月退休后移居城西。此条不在核账范围。此条免费。”
他走出三步，身影在晨光里淡下去，淡得不像走远，像被晨光一页一页翻过去了。
江野站在工棚门口，掌心里全是汗。
鬼叔不知什么时候起的，披着袄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脸色发白：“那人是谁？我一眼都不敢多看，看一眼后脑勺发凉。”
“收账的。”江野说。
“来收你的账？”
“来核账的。”江野把面板里的条目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叔，契上说，我每期都按时还，他就只能核，不能收。”
鬼叔似懂非懂，咂了咂嘴：“反正沾上这种白手套，就没好事。”他裹紧袄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天脸色不对。是不是你爹的事有着落了？”
江野没瞒他，拣能说的说了。鬼叔听完，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烟头按灭在鞋底上。
“池松龄。”老头咂摸着这个名字，“北仓的老人了。你要去找他，趁早。敢去翻武馆旧账的人，武馆不会让他好过。”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江野脑子里某根弦。
三十六点。收账当日身故。经手人池松龄，还活着，住在城西。
而本月底之前，他可以提异议。这是那套吃人规矩里，他爹用命换来的、唯一一扇还没关上的门。
也是同一天上午，武馆的外务处里，马六躬着身子听完了眼线的回报。
“地下库，封档录，”马六额头冒汗，“少馆主，那小子真翻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骆一鸣依旧客气的声音。
“知道了。规矩不能乱——先礼后兵。”电话挂断前，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笑的，“城西那边，让人去坐一坐。客客气气地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