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天没亮,江野就动身去了城西。
池松龄住在老城根下的一座独院里,院墙矮,门楼旧,门口挂着一对褪色的灯笼。江野在巷口蹲了一个时辰,看着这座院子的进出。两个卖早点的,一个遛鸟的,三拨人,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停在斜对面的那辆灰色面包车。车里两个人,从六点坐到现在,没抽过一根烟,手一直没离开膝盖。
客客气气地坐。江野想起鬼叔转述过的眼线行话——武馆请人"坐一坐",坐到最后,人就没气了。
他不再等,起身进巷。
院门虚掩。堂屋里飘着煤气味,不浓,是刚放不久的量。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扶着"睡着"的池松龄往厨房挪,另一个蹲在地上收拾煤气管,动作轻得像在擦灰。
“煤气中毒,老人冬天常事。”蹲着的那个头也不抬,“街坊问起来,谁记得昨晚谁来过。”
“我记得。”
江野跨过门槛。
两个人同时抬头。都是练家子,反应极快,夹克男放开池松龄,反手一记肘击就扫了过来,气血的呼啸声比马六手下那些人扎实得多——两个都是二段。
江野侧头让过第一肘,第二肘跟着就到了。他在心里按了确认。
【预支:三。当前气血:七。到期应还:九。期限:七日。】
气血入体,他抬臂硬架了一记,胳膊麻了,人没退。另一个已经扑到,两人一前一后,配合是老搭子的章法。
江野不跟他们讲章法。
他错步进了门框的夹角,让两个对手只能一前一后而不是左右夹击,然后专打同一个点:先前那个的左膝。三招,左膝中招;五招,那人单腿跪地;第七招,江野一记掌根磕在他耳根上,人软了下去。
夹克男见势不对,虚晃一招,撞破窗框蹿了出去,动作快得不像二段该有的身法——是带了逃命的轻身药。
江野要追,堂屋里池松龄咳了起来。他回身,先把老人拖到院里,开了窗,掐了煤气管。
池松龄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截枯柴,咳了半天,浑浊的眼睛盯着江野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一个人。”老人哑着嗓子说,“像三年前那个,在井边不肯认账的人。”
“他是我爹。”江野说,“江大海。”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渗进花白的鬓角里。
江野没有催。他把那张收账回执在膝盖上摊平,等老人自己开口。堂屋的煤气散尽了,晨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
“三年前腊月十七,夜里十一点,北仓货梯。”池松龄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是外务执事,收账程序要我到场画押。我到的时候,你爹已经站在井边了。三十六点,他一个三点底子的人,拿什么还?他说,债不是他借的,字不是他签的,他死也不认。”
“然后?”
“然后井口就乱了。”老人的手指绞在一起,“我只看见几只手。真的,后生,我只看见几只手。推的也好,挤的也好,天太黑,我不敢看。第二天馆里给我两个选择:按程序画押,或者跟我老伴一起'意外'。我画押了。我这三年,夜夜都梦见井口。”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池松龄哆嗦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都磨圆了,“收账当夜的外务回执。经手、见证、画押,全在上面。他们让我烧,我没敢。烧了,我就真成杀人的人了。”
江野展开那张纸。收账回执,抬头是北仓外务,落款三个名字,日期三年前腊月十七,备注栏一行小字:债务人抗拒,意外坠井,程序中止。
抗拒。意外坠井。
他爹至死都在还嘴,然后"意外"了。
“当夜在场的还有谁。”江野问。
“还一个。”池松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务处的年轻人,如今是馆里的红人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多的,他们也不让我看。”
院外传来引擎声,那辆灰色面包车跑了。
江野心里一沉。跑了一个,就等于他这张脸,从今天起挂在了武馆的墙上。
廿九,封杀来了。
先是码头工会的红头通知:装卸工江野,工号除名,全市各码头用工备案同步注销。然后是事务局的短信:抚恤重核申请,材料不全,退回补正。最后是人力行的行当口信:凡属武馆工会辖下的行当,不得录用此人。
一天之内,临江这座城,把江野的名字从所有能挣钱的地方抹掉了。
鬼叔是傍晚摸来的,帽檐压得极低,进门先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酱肉。
“三队都被打过招呼了,谁也不许接济你。”老头把肉往桌上一放,眼睛不看江野,“我这不是接济,我这是吃不完,扔了可惜。”
江野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鬼叔瞪眼,“你鬼叔在码头混了四十年,他们敢除我的名吗?敢!”他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下,“还真敢。所以我也只能待一刻钟。”
一刻钟里,老头把码头上听到的风声全倒了:武馆这回动了真格,黑名单是少馆主亲笔签的;还有,事务局里有人传话,说江野"涉嫌盗窃机密档案",悬赏知情线索。
“你把什么宝贝翻出来了,让他们急成这样。”鬼叔压低声音。
江野把那张收账回执的事拣了半句说了。鬼叔听完沉默半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爹要是活着,”老头说,“这回该他给你买酒了。”
唯一没抹掉的,是归墟台。可他廿八那晚爽了连胜局的约——庄上押了他注的人输了钱,温故的账台上,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失信。
腊月廿九夜里,江野坐在工棚顶上,看着满城灯火。
【有客访过一次。未入门。】
面板上这行旧字还在。他忽然发现,这座城里肯给他留门的,只剩下一处从来不上门的地方。
楼下传来算盘声。
江野翻身下去,工棚门口的阴影里,温故抱着她的算盘站着,鼻尖冻得通红。
“爽约,按庄规要赔。”她说,“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讨账的。”
她把一样东西抛过来。江野接住,是块铁牌,牌面刻着归墟台的水纹。
“黑市段位,无名的那种。”温故说,“拿着它,码头封杀不到台底下来。代价我下次再报。”
“为什么帮我。”
温故已经转身走进夜色里,声音从雪雾里飘回来,还是那副算盘成精的腔调:
“因为有人在查你,查了三年。我想看看,查到头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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