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守村人”。
神志混沌,终日游荡傻笑。别人说什么,他便机械重复什么。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反了都不知道,口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碗里,他也不擦。族里人见他这样,有的叹气,有的摇头,还有的偷偷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村里老人私下低语,说大伯一夜痴傻,是替整座村落扛下了灾厄,守着一方水土安宁。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变成了”老祖宗显灵惩罚了贪心的人”。
阁楼藏宝的流言依旧私下流传,只是没人再敢莽撞闯阁。岁月流转,风波暂歇,可人心深处的贪念,从未真正消散。
大伯出事之后,族里所有人私下复盘始末,渐渐形成了一套说辞。
没人相信老宅藏邪祟。大家一致认为,大伯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老祖宗留存珍宝,本就是体恤后世子孙,留给族人渡厄积福的。外人盗宝必遭惩戒,自家子孙诚心求取,定然会被体恤包容。
大伯的错,从不是贪财,而是无礼。
酒后癫狂,一身酒气,粗鲁踹开先祖密室大门,不上香、不跪拜、无敬畏、无诚心,是极致的忤逆不敬,才惹怒先祖,落得痴傻结局。
久而久之,族人心底生出一套自洽的规矩。
众人私下笃定,暗间珍宝可取,只是需守礼数。
入夜之前,先至祖堂焚香祷告,跪地诉苦,坦言家境清贫,只求一两件旧物贴补家用,绝不贪心多取。诚心跪拜祈愿,再轻开暗门,心怀敬畏取宝,定然无事。
人人都觉得,是大伯的粗鲁毁了机缘。只要礼数周全,求财并无不妥。
我之所以回到这里,是因为爷爷走了。
爷爷是我这辈里最亲的长辈。他把我一手带大,我爹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了,说是去外面打工,后来就很少回来了。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祖堂里的木牌。
我回去处理后事,顺便收拾爷爷的遗物。可当我站在祖宅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青砖灰瓦、破败的厢房、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好像比外面稠密得多,吸进肺里沉甸甸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块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我走进堂屋,爷爷生前睡的那间厢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上叠着整齐的被子,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茶杯,墙角靠着把扫帚——就像他刚刚出门,随时会推门回来一样。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堂屋里那盏煤油灯还挂在梁上,灯芯已经干枯发黑。我伸手摸了摸灯座,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手指蹭上去一抹黑。
就是在这间堂屋里,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翻了出来。
关于这五条规矩,族里还有好多说法。
有人说第三条那条”穿过身子的黑影”,其实是老祖宗当年的一位夫人。说这位夫人年轻时候身子弱,不耐风寒,每到冬天就卧床不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实在受不了屋里的寒气,偷偷跑到回廊上去晒太阳,结果被老祖宗发现了。老祖宗大怒,把她关进了西跨院的阁楼里反省。那夫人本就身子不好,关了几日便一命呜呼。从此以后,夜里就有人看见回廊上有黑影飘来飘去,说是那位夫人的魂魄在找暖和的地方。
还有人说第五条”不要应答”的声响,其实是老祖宗当年在京城做官时结交的一位术士。那术士会一些邪门歪道,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府里,在老宅里布了什么阵法,想要吸走全族人的阳气。老祖宗发现后与之斗法,最终将其制服,封在了阁楼暗间之中。从那以后,夜里就经常有声音在老宅里回荡,像是在叫人应答。谁要是应了,就会被那术士缠上。
这些说法五花八门,有的听得人毛骨悚然,有的听着荒诞不经。可不管真假,族里人代代相传,没有一个人敢违抗。
我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些故事。每次祖堂里老一辈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什么黑影飘过、阴风阵阵、半夜的哭声……听得我既害怕又兴奋,晚上睡觉都要把头蒙在被子里。
可爷爷从来不让我去西跨院。他每次看到我往那边跑,就会拿着拐杖追过来,一边打我一边吼:“不许去!那里不干净!”
我问爷爷那里有什么,爷爷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西跨院的方向发呆,手里的烟袋锅子捏得紧紧的。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读书工作。这些年回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爷爷都会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在外面待着,别回来。这老宅……不祥。”
我当时以为爷爷老了,开始说胡话了。
现在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我忽然觉得,爷爷说的”不祥”,或许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不祥。
我大伯这个人,说实在的,不完全是个坏人。
他干活勤快,村里谁家有事帮忙,他总是第一个到场。修房子、割稻子、挑水劈柴,哪样都干。可他有个毛病,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什么钱都要挣个够。他总觉得别人有的,自家也得有;别人穿好的,自家也不能差。
这个毛病在他年轻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那时候家里穷,他拼命干活赚钱,想着给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可随着日子稍微好了点,他的心思就活了。
他常常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西跨院的方向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烟袋锅子里的烟叶烧尽了都不知道。
有一次我问他:“叔,你看西跨院干什么?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掐灭烟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恐惧。“我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事情?”
“想……要是老祖宗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咱家是不是就能翻身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西跨院是不能去的,爷爷说过无数次了。
可大伯不听。他总觉得老祖宗是心疼后人的,那些规矩不过是考验人的。只要真心诚意,老祖宗一定会保佑的。
他开始在村里四处打听阁楼暗间的事情。问那些老一辈的人,问那些曾经偷偷去过又不敢说的人。有人说看见过金光,有人说听见过哭声,还有人说看见过影子在阁楼窗户后面晃。
每一种说法都像是一根柴火,往大伯心里那团火上添。
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人心烦意乱。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声音嘶哑得像是快要断气了。大伯已经连续几天晚上睡不好了,白天干活也心不在焉的,好几次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底越来越重的红血丝,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五条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规矩一:戌时后关好木门,廊下只留一盏灯。
规矩二:亥时后不得踏足西跨院阁楼。
规矩三:回廊看见黑影穿过身子,不要呼喊,不要回头,原地站住等它离开。
规矩四:不要在阁楼阴影里长久停留,一旦四肢发冷立刻离开。
规矩五:老宅所有声响,只听,不要应答。
我想了很久。这五条规矩不是孤立的,它们像一个链条——先有黑影穿过你(规矩三),然后你会听到声音(规矩五的前半段),然后你不能应答(规矩五的后半段)。也就是说,规矩三和规矩五其实是同一条规矩的两个阶段:先被”碰”,再被”叫”。
可规矩三说的是”不要回头”,规矩五说的是”不要应答”——这两个”不要”之间,有一个空隙。
如果黑影穿过你之后,你听到了声音,但你没有回头(遵守规矩三),然后你听到了声音但没有应答(遵守规矩五),那你应该没事。
可如果黑影穿过你之前,你就先听到了声音呢?规矩三和规矩五之间,有没有一个先后顺序?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这五条规矩不是随便立的,它们是在描述一件事情的发生顺序。就像……像一个流程。
第一步:黑影穿过你(触发)
第二步:你听到声音(诱惑/试探)
第三步:你不能回头(不能确认)
第四步:你不能应答(不能回应)
第五步:你不能离开阴影(不能逃跑)
如果这个顺序是对的,那反过来想——如果我在黑影出现之前就做一些事情,会发生什么?
那天半夜,我偷偷摸到了堂屋。
堂屋正中挂着那面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泛着铜绿。我伸手擦了擦,对着镜子站定。
我想试试规矩三。如果黑影真的会从人身上穿过去,那在镜子里应该能看到——至少能看到黑影经过我身后的样子。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廊下那盏煤油灯透过窗纸投进来的微弱光晕。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几乎要笑了——果然都是些老辈人吓唬小孩子的故事。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镜子里的我身后,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淡,像是水面上漂过的一层雾气,从我的肩膀旁边穿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了。
可镜子里的我,脸色在这一瞬间白得吓人。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再看向镜子,一切恢复正常。我的脸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身后只有堂屋漆黑的门洞。
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不是幻觉。
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廊下那盏煤油灯还在摇摇晃晃地亮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到了。
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处,像是从西跨院的方向传来的。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我没有应答。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声音消失了。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西跨院的方向。黑暗中,那座阁楼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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