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里日子最窘迫的阿贵,彻底被这套说法勾住了心神。
阿贵是我堂叔家的老二,比我大两岁。他老婆前年难产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他自己又常年咳嗽,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上头还有个老娘,常年吃药,药罐子比饭碗还亲。下头一双儿女,大的刚上学,小的还在襁褓。几亩薄田难养家口,年年过得捉襟见肘。看着同族户户日子红火,唯独自家常年清贫,那口气憋在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见过阿贵几次。每次见他,他都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从地里挖来的野菜或者从山上捡来的柴火。他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他见人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可那双眼睛却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他无数次伫立祖堂,盯着那块发黑的木牌,把上面的五条祖训逐字逐句地琢磨。
祖训只言暗门不可踹开,从未禁止诚心求取。
阿贵认定了,先祖禁止的是蛮横强夺,绝非恭敬礼求。只要自己心怀敬畏、礼数周全、不贪不妄,必然能得先祖体恤,改写全家命运。
他默默筹备许久。
头几天,他跑遍了镇上的杂货店,花了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回来的路上遇到我,我问他买香干什么,他笑了笑说”祭祖”,就没再往下说。
又过了几天,他在祖堂门口转悠了好几天,每次都是白天来,转一圈就走,也不进去。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在想事情”。
再后来,他开始偷偷去西跨院附近转悠,不是进去,就是在外面看看。有一次我撞见他站在西跨院门口,仰着头看阁楼的方向,手里的香还没点燃。他看见我,慌忙把香塞进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要做事了。
择定一个无月黑夜,静待戌时熄灯之后,阿贵独自带着三炷清香,摸至西跨院阁楼。
那晚的风很轻,轻得连树叶都不响。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条村子沉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廊下那盏孤灯还在摇摇晃晃地亮着,投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的青砖地面。
阿贵站在西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阁楼阴冷潮湿,尘封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阿贵站在暗门前,点燃三炷清香,稳稳插在楼板缝隙之中。烟气袅袅升腾,在昏暗光影里缓缓散开,带着股陈年的霉味。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楼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祖宗在上,”阿贵低着头,声音发颤,“晚辈阿贵,家境贫寒,老母重病,儿女嗷嗷待哺。不敢贪多,只求一两件旧物贴补家用,绝不敢贪心多取。恳请老祖宗体恤,开开恩……”
他接连磕了十余个头,额头已经泛红发烫。就在他最后一次俯身伏地之时——
头顶阁楼梁柱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细小生灵在木板之上快速窜动,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动静虽然轻微,可在死寂的阁楼里却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贵浑身一僵,不敢乱动,屏住呼吸听着。他心底暗暗祈祷,以为是老祖宗显灵,在聆听他的祈愿。
他没等心绪平复,头顶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楼板上,又弹了起来,滚了两滚,停在了他脚边。
阿贵低下头。
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看见脚边横着一根长长的东西,上面落满了灰,看起来像是一根……竹竿。可他的注意力全在后脑勺上——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想伸手去摸,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那股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柄锤子砸在太阳穴上,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身子一软,直直朝前倒去,额头重重磕在楼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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