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风儿甚是喧嚣,顾长安背着书包跨进大门,腰杆挺得笔直。他寻思着,好歹自己昨天刚把周野这头黑熊掀出白线,甚至还混上了姜晚照这朵带刺玫瑰的记名弟子,今天正式到校队报到,怎么着也得自带点热血主角的背景音乐。
现实马上往他脸上糊了一巴掌。
“集合!”
主教练孙铁林手里攥着一卷打分表,板着那张生铁般的国字脸,嗓门震得天花板直掉灰。
几十号膀大腰圆的正选和预备队员唰地站成三排。
“校队从来不讲什么运气和玄学,只看死数据!今天按上周的基础体测结果和力量综合值,重新分配器械区域!”孙铁林抖开手里的单子,挨个往下念,“周野、赵猛,A组,靠北窗,真皮沙袋加专业抗击打桩!”
被念到名字的几个大块头昂首挺胸,大步跨向光线最好的区域。
单子念到最底下,孙铁林眼皮都没抬一下:“顾长安,F组。”
队伍里有个高一新生四处张望,抓了抓后脑勺问:“孙教练,咱这馆里F组在哪啊?”
孙铁林拿着笔尖,直接指向东北角靠近男厕所的位置。那里堆着两座小山似的废旧海绵垫,旁边赫然摆着三个半人高的蓝色大塑料筐,里头堆满了脏护具,正往外散发着令人上头的咸鱼发酵味。
“你的首要训练任务,是保持场馆整洁。别人换下来的护具,捡干净归置好,损坏的做个标记。垫子上的汗水随时用干拖把吸干,防止实战对抗时有人滑倒。”孙铁林把表格往桌上一按,根本没留反驳的余地。
队伍里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哄笑声。
一个留着黄毛的替补队员冲着顾长安招手,挤眉弄眼地起哄:“那个谁,耳朵好使点啊。待会老子这护踝全湿透了,你可别给我乱扔,弄丢了你赔不起。”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昨天刚出风头的新人,现在脸得憋得多紫。
顾长安连半句废话都没接。
他慢条斯理地从书包侧兜掏出那个底部磕瘪了的不锈钢保温杯,一步步走到东北角最深处的墙根底下。
砰的一声,保温杯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胶上。
他娘的,还以为终于拿了逆天改命的剧本,搞了半天这福气是分配来当保洁大妈的,天生打工牛马实锤了。
这头顾长安刚开始任劳任怨收拾护具,场馆中央的A组区,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姜晚照今天换了一身黑色无袖高领训练服贴合身形,勾勒出她的背脊线条。
她手里拎着一根带海绵头的短教鞭,正站在周野的沙袋跟前。
周野光着膀子,每一拳都抡得极圆。沉重的真皮沙袋被砸得砰砰闷响,几乎要飞平起来,力道凶悍无比。
“停下。”
姜晚照用教鞭在沙袋侧面点了一下,挡住了周野的下一拳。
“动作张得太大。重拳出去的时候,你的腰线完全散开了。要是碰到擅长钻低位的人,你胸下到腰肋这三大块全都是破绽,直接被人连根拔起。”
周野喘着粗气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脸上肌肉一横,明显压着火气。
“姜老师,咱们校队月底就要打排位换积分了,光会缩着腰当缩头乌龟,我拿什么把对手砸趴下?”
他故意把嗓门拔得老高,整个训练场顿时安静下来,连旁边举杠铃的赵猛都停了手。
周野上前一步,大胸肌跟着直颤:“昨天我是脚滑踩了线。但真到了真正的擂台上,人家不会站在边线上等我推。一力降十会,拳头够硬才是校队要的东西!”
这话是摆明了挑刺,既不服姜晚照的执教水平,又把昨天输给顾长安的事归结为意外。
姜晚照双臂环抱胸前,
她眼神冷了下来,盯着周野看了几秒,压根没顺着他的情绪走。
“腿长在你身上,想挨揍随便你。明天实战对练,我会亲自找人检验你这破绽有多大。现在,回去打你的沙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把周野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论堵在了喉咙里,憋得他脸颊发紫,扭头狠狠一拳砸在沙袋上,震得铁链咔咔直响。
另一头的垃圾筐边。
顾长安正戴着一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橡胶手套,屏住呼吸,两根指头捏起一副馊透了的护膝,远远扔进分类筐里。
“这酸爽,生化危机剧组不请你们去当群演真是可惜了人才。”
他甩掉手套,靠在那根掉漆的承重柱旁边,两腿岔开,双手抱头,开始做最基础的徒手深蹲。
下蹲极慢,起身也慢,大腿肌肉紧绷到了极点。每次起身,他都要确保自己的膝盖绝不超过脚尖,重心死死压在后脚跟上。
一股极淡的薄荷香飘了过来。
姜晚照迈着大长腿,走到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顾长安吭哧吭哧蹲下起立,憋得满脑门都是青筋,连个打招呼的力气都快没了。
“被人扔到厕所门口吹穿堂风,挺有闲情雅致啊?”姜晚照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刺。
顾长安保持着下蹲的姿势,腿肚子打着哆嗦,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风水宝地冬暖夏凉,还能提前适应敌军生化气体的干扰,这波属于是对我这名记名弟子的全方位素质拓展。”
姜晚照听见这话,直接气乐了。
她伸手用教鞭海绵头在顾长安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腰再塌下去两寸。既然你觉得这风水养人,基础套餐再加量。从今天起,每天结束训练前,单独做两百个负重深蹲。少一个,第二天我亲自把你扔进那几个护具筐里泡澡。”
“卧槽,不是吧……得加钱啊……”顾长安嚎了一嗓子,赶紧把重心往下压。
姜晚照没再理他,转身去指导其他队员了,但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轻快的意味。
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老馆的更衣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
顾长安好不容易扫完最后一片地胶,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把装满废纸水瓶的塑料垃圾桶拖到门边。
门板一响,周野带着刚才那个黄毛替补走了出来。
在姜晚照那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周野,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顾长安。
他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经过垃圾桶的时候,腿部肌肉猛地一发力,脚尖狠狠踹在塑料桶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垃圾桶直接翻了过去,里面的矿泉水空瓶、废纸团和破旧绷带哗啦啦滚了一地,正好把顾长安的鞋面给盖住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大才子,刚才脚下没收住劲。扫地僧嘛,劳驾多扫一遍。”
周野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盯着顾长安,就等着这小子跳脚发脾气。只要顾长安敢先骂娘,他立刻就能顺理成章把人拎到外头切磋一顿。
黄毛在旁边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
顾长安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周野满是挑衅的脸。
他压根没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翻一下。
他弯下有些酸痛的腰,把垃圾桶扶正,捡起地上的一个空水瓶慢吞吞扔了进去。
“周队长这是腿部神经不协调了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脑子控制下肢的反射区?就冲咱们这过命的交情,赶明儿你抽筋走不动道了,我亲自送你两副钢管拐杖,保证结实耐造,顺带给你配个不锈钢轮椅。”
顾长安语气平得像是在背菜谱,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停。
周野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脏话,结果硬是被这几句不带脏字、甚至还透着浓浓关怀的阴阳怪气给堵得胸口发闷。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想动手,可偏偏对方不仅没接茬,还在低头搞卫生,自己动手纯属犯校规。
“你少在这给我牙尖嘴利,到了对抗日,老子亲手拔了你这层皮!”
周野恶狠狠唾了一口,一脚踢飞地上仅剩的半个纸团,带着黄毛离开。
顾长安撇撇嘴,把纸团捡起来丢进桶里,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跟这种靠肌肉思考的牲口计较,纯属浪费卡路里。
晚上九点,老居民楼底下的面馆飘着牛肉汤的浓香。
沈荷端着一大海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手擀面,放在后屋的小饭桌上。
顾长安跟饿狼一样扑上去,呼噜呼噜扒拉了个底朝天,连汤都没剩一滴。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木板床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卷边的旧笔记本,翻到今天记录的页面。
两条腿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细微的抖动,跟触电了一样,大腿根酸胀得连坐都坐不住。
他捏着红皮圆珠笔,手腕发着狠力,在今天的记录栏下头端端正正写下了“三百个深蹲,扫地拖地两小时”。
写完这行,顾长安吸了口气,翻到新的一页白纸。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刻下一个大写字母:
A。
接着,他手腕发力,画着圈,一遍又一遍地用红笔把那个“A”字死死圈在中央,直到红墨水快把纸面划透。
冷板凳坐一天算是历练。但要他一辈子蹲在厕所门口闻护膝酸臭味,那是做梦。
迟早有一天,他得光明正大端着水杯,一脚踩进靠北窗的真皮沙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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