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两只手死死扒着手里这根竹扫帚的握柄,掌心那块刚被倒刺扎破的嫩肉正火辣辣地往外冒酸水。
这破玩意儿绝对是上个世纪出土的文物,扫帚把儿盘得包浆发黑,各处磨损的竹签子直往外支棱,扫帚头的细竹丝秃得七零八落,像极了隔壁教导主任头顶那片倔强的地中海。
姜晚照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换了件极宽松的灰色旧短袖,衣摆在腰间随意挽了个结。她大刺刺地站着,抬脚踢了踢顾长安的小腿肚。
“拿着它发什么呆?想当传家宝供起来?”
姜晚照抬脚踢了踢顾长安的小腿肚,力道正好磕在那块酸痛的肌肉上,疼得顾长安脸皮直抽抽。
“不是……姜老师,咱就算搞传统武术集训,好歹弄个铁锁石锁吧。这少林寺扫地僧的剧本太复古了,这破扫帚除了扫出一阵妖风还能干嘛,给您当扫帚飞天啊?”顾长安捏着那刺手的竹竿,满肚子都是下海干苦力的憋屈。
“你昨儿个摔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复古?”
姜晚照没接他那套插科打诨的烂梗,走到场地最北侧。这片区域的老地基早年间沉降过,地胶铺在上面,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缓坡斜面。平时没人愿意上这块来练,踩一脚都觉得重心往一边栽。
“给我站上去。”姜晚照指着斜坡,“双脚分开,比肩膀宽两拳,膝盖微曲,双手握紧扫帚把儿,前后间距一尺。”
顾长安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拖着两条酸得发木的腿爬上斜坡,摆好架势。因为地不平,他左脚低右脚高,大腿内侧的肌肉为了稳住身子,立刻开始疯狂拉扯报警。
“听好规矩,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你不许碰馆里任何一个沙袋,也不许看别人对练。”
姜晚照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僵硬的后腰窝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就负责站在这块斜坡上扫地。手不准离扫帚把儿,不能用胳膊去甩那点破竹丝。灰尘往哪飘,你的腰就往哪送!用你的脚后跟当轴,靠腰腹的扭劲去拨地上的土,听明白了没!”
顾长安被这一巴掌拍得倒退半步,勉强用扫帚撑住地。这哪是扫地,简直是新型物理满清十大酷刑。斜坡上站稳都不容易,还得压低底盘靠腰力横扫,资本家看了都得流下惭愧的泪水。
没等他张嘴哭穷,姜晚照早转过身,顺着走廊那头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高挑的背影,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地砖缝里要是抠出一两灰,明天你的深蹲翻倍。”
老旧馆很快安静下来。另一头的A组区,周野和那群肌肉壮汉正围着沙袋练得砰砰直响。有几个替补路过东北角去上厕所,瞧见顾长安端着个破竹扫帚在斜坡上扎马步,纷纷捂着嘴乐。
“顾大才子,扫干净点啊!一会儿我们这鞋底的泥可全指望你度化了。”黄毛经过时还故意使劲在地胶上蹭了两脚,抖下一大片灰土。
顾长安权当没听见,闭紧嘴巴,咬着后槽牙开始对付地上那层陈年老灰。
这斜面实在太邪门。别人扫地是人往前走、手臂发力,姜晚照偏要他横着站,靠腰力带动手里的破竹竿去归置灰尘,怎么看怎么别扭。二十分钟一过,顾长安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两条大腿的股四头肌像是被灌了一升陈醋,酸得直冒泡。更要命的是腰,因为必须维持着下蹲的姿态横向移动,腰椎那块肌肉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钢丝。只要稍微松懈半点,左脚那偏低的重心立马带着整个人往斜坡底下栽。
他累得直喘粗气,衣服全黏在后背,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外冒。别人在吃肉打拳,老子在这吃灰搞环卫。
顾长安越扫越烦躁,握着竹竿的手捏得骨节发白,本应平缓拖拽的动作直接成了发泄般的猛扫。
“去你大爷的灰!给老子起!”
他两条胳膊猛地使出一股蛮力,抡圆扫帚头在粗糙地胶上狠狠一刮。
坏事了。
竹扫帚底下的秃毛直接卡进了一处开裂的地胶缝隙里,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顺着硬邦邦的木柄弹了回来。顾长安大腿本来就抖得像踩缝纫机,被这一扯,脚下彻底绊蒜,整个人往前一扑。
“哗啦!”
被他这蛮力一搅和,地上积攒的厚厚一层白粉笔灰混着陈年老泥土,活像一颗原地爆炸的***,轰地一下全扬了起来,直接糊了他一头一脸。
“咳咳咳咳咳……呸!呸呸!”
顾长安扔掉扫帚,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那股灰土里混着不知道多少届前辈留下的汗泥渣子,吸进嗓子眼里又干又涩,呛得他眼泪横流,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屁股坐在斜面上,一边扯着领口给自己扇风,一边狠狠瞪着地上那把竹扫帚。
冲动是魔鬼,发脾气除了吃土,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顾长安拿脏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喘匀了气,冷静下来。想起昨天王强冲过来时自己也是脑子喊着往左撤、腿上却不给力,结结实实啃了一地灰,他算是把姜晚照那句“肌肉没长成滑步本能”听进了心里。
再看看这块斜坡。如果自己能在这个破地形上,稳稳当当滑过去,而且腰不仅不断,还能带起手里的重家伙……那这就不叫扫地,这叫给肉体挂了个外挂固件!
顾长安拍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捡起那把扎手的扫帚。
这一次,他闭上嘴巴,深吸了一大口略带闷味的空气,不再去看远处那些砸沙袋的人。
他按着要求重新压低重心,双脚踩开。他没急着用手去划拉灰尘,而是先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脚底板上。
斜坡的重力拉扯着他。顾长安尝试将左脚的脚后跟死死钉在地上,把它想象成一个承重轴。
接着,他的右脚试探着顺着坡面的摩擦力,轻轻往侧面滑了半寸。
动了!右脚迈出去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腰部肌肉被拉紧了。
“灰尘往哪飘,腰就往哪送,不能用胳膊甩……”顾长安嘴里小声念叨着姜晚照留下的口诀。
他不让胳膊发一丝多余的力,纯靠滑出去的底盘牵动腰眼。腰部顺势往右一扭,那把原本沉重无比的破竹扫帚,竟然被腰胯这股子连带的螺旋力,轻轻松松带了过去!
竹丝擦过地胶,发出“沙——”的一声轻柔摩擦声。
那些胡乱飞扬的粉笔灰,这次没有到处乱炸,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了一样,顺着扫帚滑过的轨迹,老老实实卷成一个小土堆,滑向一侧。
顾长安眼睛亮了。
“靠,物理学诚不欺我,这就是他娘的杠杆原理混搭核心发力啊!”
他找到了窍门,立刻把刚才的动作重新衔接起来。
左脚跟稳住当轴,右脚底贴地侧滑,紧接着腰胯向同方向发力推送,最后力量贯穿到死握着竹柄的手腕上。这四个步骤连成一线,简直顺畅得不可思议。
每挪一步,手腕随着腰身轻轻一拨。灰尘便被稳稳卷起,既不扬灰,也不留死角。
在这枯燥、旁人看着甚至有些滑稽的动作里,顾长安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彻底沉浸了进去。空旷老馆的角落里,只剩下他规律而沉稳的呼吸,以及竹扫帚有节奏的沙沙声。
腰部的酸痛渐渐被一种麻木的习惯替代,滑步的距离从最初的半寸,越拉越开,动作也从卡壳生硬,慢慢变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等到傍晚斜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顾长安才发现,整个东北角的废旧区域,居然被他扫得干干净净。那几个发臭的垃圾筐底下的死角死灰,全被拢成了一堆。
而他自己,站在最底端,右脚轻松踩定,扫帚稳稳握在胸前,整个人没有一丝摇晃,稳若磐石。
晚上快十点,顾记面馆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最后一拨吃夜宵的客人刚走,地上丢了几个油腻腻的纸团,混合着几滴撒出来的牛肉汤,把本就破旧的地砖弄得滑溜溜的。
沈荷在水池子边洗碗,累得直捶后背。
“妈,您放着,我来拖!”
顾长安从后屋冲出来,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沾满水渍的厚重棉布大拖把。
这拖把吸满水得有十几斤重,平时顾长安拖两下就得喘气换手。但今天,他两手一握那熟悉的木质长柄,白天的感觉嗖的一下全回来了。
他双腿岔开,压低重心。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挺挺地撅着屁股往前推,而是直接把那套“斜坡扫地法”搬到了平地上。
左脚做轴,右脚在这满是油污滑溜溜的地砖上行云流水般往外一滑,腰眼发力猛地一送!
沉重的大拖把在顾长安手里转得溜滑,像是个被抽打的巨型陀螺,在餐桌腿之间疯狂穿梭游走。他整个人顺着拖把的走势,左右来回滑步,身体不仅没有半点踉跄,反而透着股随心所欲的韵律感。
不到十分钟,原本需要半小时才能弄干净的前厅,愣是被他拖得闪亮反光,连桌脚缝隙里的老面渣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沈荷端着洗好的碗盘走出来,看着焕然一新的地面和满头大汗却连粗气都没喘一口的儿子,愣在原地看了好半天。
“你这小子,几天不见长脾气了,拖个地让你搞得跟跳大神似的。”沈荷把碗盘摞好,嘴角的疲惫化开,笑着打趣,“既然你这业务能力突飞猛进,以后店里这关门打扫的活,就全包给你了。”
顾长安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拍了拍胸脯。
“老板娘放心,保证拖得连苍蝇落上面都得劈叉!”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顾长安完全跟那把破竹扫帚成了连体婴儿。
全校队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东北角那个整天默默横着扫地的人影。开始还有人嘲笑几句,后来大家看他每次动作机械精准得像个扫地机器人,连黄毛都懒得再去挖苦了。
周五傍晚的夕阳尤其红,顾长安刚在斜坡上完成最后一组滑步清扫,抖着有些酸胀的手腕把扫帚放回门后的铁柜子里。
他刚合上铁皮柜的门,转身就看见宋小满气喘吁吁地从休息室外头的走廊跑了过来。
小姑娘今天连标志性的大蓝文件夹都没带,手里死死攥着两张揉得皱巴巴的复写纸,跑得满头大汗,校服领子都歪了。
“顾长安!快过来!”
宋小满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朝他拼命招手。
顾长安一头雾水,赶紧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调侃,宋小满一把将那两张复写纸塞进他手里,手指头都带着冰凉的颤抖。
“你快看看这个!这是教务处和格斗社刚核对的本月设备清点出库表。我是学生会物资记录员,下午刚从办公室里抄底出来的。”
顾长安皱起眉头,低头看向纸面。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物资单,上面罗列着各种护具护踝的型号和数量,但在A组核心成员周野那一栏,有一项新发的护具被宋小满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护具更新换代不是很正常吗,周大队长脸大,申请个新头盔怎么了?”顾长安不解地问。
宋小满急得直跺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不是换代的问题!咱们校队上个月底明明统一定制了飞鸿牌的加厚高弹防护头盔。可是这张新单子上,单独拨给周野下周去打外校交流赛的那顶新头盔,型号批次全改了!这是一个压根没听过的杂牌货!”
“我借着核对清单的借口,偷偷去杂物科翻过那箱子。”宋小满抬起头,圆圆的眼镜片后面全是骇然,小脸煞白,“新批次的头盔内衬,防撞海绵厚度不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原本闷热的走廊里陡然窜过一阵阴风。
顾长安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复写纸。
格斗对战,头部防具的海绵厚度少一分,迎面砸过来的一记重拳就有可能直接引发严重脑震荡,甚至造成不可逆的颅骨损伤。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穿小鞋或者恶作剧了。
这是有人打算在下周的硬碰硬里,直接在擂台上彻底废掉周野!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