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看着手里那两张被宋小满攥出汗印的复写纸,眉头快拧成麻花了。
纸面上的复写蓝墨有些糊,但他清清楚楚看到,在A组防护用品最新申领单里,单独给周野调换了一顶没听过名字的杂牌头盔。
“这事你确认过了?这单子不会是谁打印的时候瞎敲键盘敲错的吧?”顾长安抖了抖纸页。
宋小满急得直跺脚,脚尖在地胶上碾来碾去,压低声音说道。
“我确诊什么啊我确诊,你当我是校医院大夫啊!我是管物资账目的!”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比划了一个厚度,眼里的惊恐藏不住。
“我刚才趁他们午休,去杂物科悄悄扒过外包装箱了。平时飞鸿牌的头盔,内层防撞垫用的是高密度、高弹性的发泡海绵,起码有两指厚,怎么砸都有缓冲。可这单子上的杂牌货,里面那层内衬垫子,硬得跟塞了半块实木菜板似的,厚度还不到人家的一半!”
顾长安听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这么硬的玩意儿戴头上,减震效果基本等于零。要是下周交流赛对方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的受力点上,这点破纸板连力道都化不开,当场就能把人脑浆子震匀,弄不好颅骨直接当场开裂。”宋小满紧接着补充道。
这手段太他娘的下作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顾长安把复写纸对折塞进裤兜,转身朝着设备库房的方向走去。
“走,带路。去实地考察一下这顶催命头盔。”
旧体育馆最南面有间平时不怎么用的设备库房。大门外挂着把沉甸甸的防盗大铜锁。两人直接绕到了后墙根。那里有扇满是泥点的窄玻璃窗,插销早就生锈老化。
顾长安从地上抄起一截断掉的实木拖把柄,将尖端卡进窗框缝隙里,手臂肌肉猛地一较劲,用力一别。窗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生生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他双手扒住布满灰尘的窗台,腰腹发力,双腿借力一蹬,干净利落地翻了进去。
宋小满跟在后头,趴在窗台上费力往里爬,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没够着墙壁。顾长安在下头扯住她的校服袖子,把她稳稳拉回地面。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湿纸箱味,几道昏黄的光线穿透飞舞的尘埃落在高高的角铁货架上。
宋小满熟门熟路,猫着腰轻手轻脚跑到最里侧的角落,指着最底下的一个不起眼的独立纸箱。纸箱侧面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龙飞凤舞签着“A组主将周野专用”几个黑字。
这暗算人还整出私人定制服务来了。
顾长安拔掉纸箱顶部的封口胶带,伸手进去,拎出那顶崭新的黑色格斗头盔。这头盔外壳锃光瓦亮,还喷着防滑漆,看着相当唬人。
他把手探进头盔内部深处,大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两侧太阳穴位置的防护内衬,手上青筋暴起,用力往下死命一捏。
根本捏不动。
完全没有预想中那种深陷进去的高回弹感。手指头传回来的物理触感生硬,就好像结结实实捏在了两块被强力胶水粘合的硬质纸板上,连快递水果常用的网套海绵都不如。
顾长安脊背发凉,头皮也跟着发麻。这要是戴着去打硬核实战,那就是提着自己的脑袋给对手刷战绩。
“这哪是防具,这根本就是用来送人归西的催命符。”
他两根手指顺着内衬缝隙摸索,找准接缝薄弱处用力连抠几下,硬是从边缘死角扯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黑色边角料。他在指尖搓了搓,碎屑粗糙,满是廉价塑料的触感。
手腕力气一松,那顶头盔猛然从手中滑落。
“碰!”
硬塑外壳重重磕在旁边生锈的角铁架子边缘,发出一声突兀沉闷的撞击声。
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被瞬间放大。顾长安手指抖了一下,动作直接顿在那里。
宋小满被这动静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惊恐地转头瞪向窗户和门缝的方向。
门外空无一人,外头只有呼呼的穿堂风。
两人惊魂未定,赶紧将头盔塞回纸箱封好原状,顺着后窗跳了出去。
顾长安拍掉手心的泥土,靠在红砖墙上,抬头看着太阳,没有说话。
宋小满摘下眼镜,用校服下摆胡乱擦了两把,凑近一步。
“这事太恶劣了,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找老孙举报?或者直接报教务处,查清楚入库单是谁拿的,恶意伤害可是要记大过的。”
“找老孙有个屁用。”顾长安把那块硬渣子塞进校服口袋,果断否定。
“你用脚指头想想,既然头盔能放进独立箱子里,设备入库肯定已经通过审批。咱们跑去告诉老孙,这背后换头盔的人只要推脱一句供货商疏忽发错货号,或者说不小心拿混了,连惩罚都免了。到时候打草惊蛇,证据更是毁得一干二净。”
宋小满急了,额头上全是汗水:“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周野被人算计断腿吧?虽然他这几天在更衣室没少骂你坏话……”
顾长安站直身子,冷眼看着训练馆的大门。
“这不叫看戏,这叫自己人的腿不能断在外人手里。七中的脸面要是靠这种下三滥手段丢了,咱们全都抬不起头。”
顾长安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做了决定。
既然走程序明面告状走不通,那就直接釜底抽薪,把东西砸到当事人自己脸上。周野脾气暴归暴,绝对不是没脑子的蠢货,这头猛兽一旦知道自己被人当瞎子戏弄,闹出的动静绝对比找老师更有用。
“班长,回教室去复习你的数学。今天这破事你就当从没见过。”顾长安交代完,转身走向主道。
下午大课间操时。
顾长安在操场边上的阴凉通道口蹲守。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天天跟在周野屁股后面的黄毛替补就晃悠悠跑过来买水。
黄毛拎着两瓶冰镇运动饮料转过身,一眼瞧见顾长安两手插兜,横着半个身子把窄窄的过道挡得严严实实。
“好狗不挡道,厕所打杂的跑这来干嘛,想挨踹是吧?”黄毛扯开嘴角嘲笑,抬手就要推人。
顾长安没退,反而大跨步猛地上前,右脚跟稳稳踩住地面,借着这几天扫斜坡练出的转腰本能,右手捏拳,一记寸劲直顶在黄毛的肩膀正前方。
这一下沉重。黄毛被震得踉跄倒退一步,手里的冰饮料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黄毛暴脾气瞬间冲顶,张嘴就要骂街:“你找削呢!”
顾长安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五指摊开。
那块从头盔里生抠下来的坚硬海绵渣子,直接被他反手拍在了黄毛胸口衣服上。
“下午课后大扫除之前,你们社长要是还没真被撞出脑震荡,就让他来高三教学楼天台一趟。”顾长安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根本没把黄毛的火气放在眼里。
“你带句话给他。有笔能保住他下半辈子的生死买卖要谈。过时不候。”
黄毛彻底懵了。他下意识捏住胸口衣服上那点黑色硬渣,满脑子全是不解,刚想开口继续骂,顾长安早转过身,溜溜达达走没影了。
手指搓着那块坚硬得划手的海绵残渣,黄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连手里的饮料都忘了喝,赶紧转身奔回旧馆找人。
高三教学楼的最顶层天台,常年挂着一把象征性且早就失去作用的生锈烂锁头。
临近落日时分,天边的余晖把远处的废弃水塔照得一片通红。
顾长安踩着角落里生满红铁锈的巨型铁皮水箱,两脚悬空,悠闲自得地踢荡着鞋尖。风里卷着一股子铁锈和老房顶防水沥青被烤化的味道。
楼梯通道深处传来沉重且急促的狂奔声,震得楼梯扶手都在嗡嗡响。
“哐当!”
生锈的沉重铁皮门被人暴力地一脚踹开。
巨大的反冲力使得整扇铁门狠狠撞击在后方的剥落墙面上,灰白色的石灰粉簌簌直掉。
周野黑着脸,大跨步冲上了天台。他的校服外套敞开着,胸口因为狂奔剧烈起伏。
他气势汹汹死盯着坐在高处的顾长安。
没有半句客套。周野抬起粗壮的右臂,将黄毛带回来的那点黑色破海绵残渣,像摔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样,重重砸在天台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海绵块落地,没有弹跳,发出石头砸地般的脆响。
顾长安坐在生锈水箱边缘,没有跳下去。他居高临下地迎着周野那想吃人的目光,甚至还悠哉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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