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阳光斜照进老馆的大天窗。
空气里飘着海绵和尘土的气味，吸进鼻子里满是铁锈味。
顾长安弯着腰，捏着白粉笔在水泥地上划拉最后一道边界线。
宋小满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她今天穿了一条洗得泛白的百褶短裙，两截粉白的小腿肚绷得紧紧的。
小姑娘蹲在地上扯着皮尺，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嫩的大腿肉。
“顾长安，你往后挪三寸，这根白线是死线，踩着边缘就算出界了。”
顾长安两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瞄了眼小满通红的耳垂，笑着调侃。
“班长，你再扯尺子，裙子都要被铁丝勾破了，到时候可别赖我占便宜。”
宋小满吓得赶紧伸手捂住裙摆，脸颊烫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你……你眼睛瞎看什么呢，赶紧看你的脚后跟！”
“正式场地只有六米方圆，周野腿那么长，两步就能把你堵在角落里。”
顾长安收起玩笑神色，退回到白线中央，右脚上的黑色护踝勒得皮肉生疼。
他踩着地上的粉笔圈，按前几天练的法子试了两次侧跨。
脚底板很稳，可稍微多挪半步，脚踝内侧那块新皮就扯得发紧。
“报告，场地划完了。”
姜晚照迈着那双晃眼的大长腿，踩着薄底鞋从更衣室溜达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交叉绑带运动背心，后背露出几根细带。 蝴蝶骨露在外面，随着她甩胳膊的动作微微耸动。
前面的领口很低，衣料随着她的脚步起伏。 下身穿着黑色弹力热裤，动作吸引了场边男生的注意。
“看什么看，都散开，周野，顾长安，进圈。”
姜晚照嘴里嚼着薄荷糖，随手把计时器挂在白生生的脖颈上。
挂绳正好压在她胸前，顾长安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周野狞笑着把拳套往地上一扔，光着油亮的膀子跨进白线圈。
“姓顾的，孙教练只给了三分钟，老子三十秒就能把你像死狗一样扔出去。”
顾长安揉了揉下巴，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周大队长，台词念得挺熟，昨天是不是通宵背相声贯口了？”
“找死！”
周野脚下一蹬，朝他撞了过来，带起一阵风声。
第一下推掌径直拍向面门，掌风把顾长安额前的碎发都吹散了。
顾长安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睛盯着对方往外偏的右脚尖。
好机会！
在周野右脚外撇发力的刹那，顾长安脚底一拧，身子像泥鳅一样侧转滑开！
呲啦一声响。
周野沉重的一掌擦着顾长安肩膀滑了过去，直接打在空气里。
顾长安避开了正面冲撞，脚底下稳稳踩在线内半尺的地方。
场边的宋小满激动得跳了起来，手里的圆珠笔差点飞出去。
“躲过去了！姜老师你看他躲过去了！”
姜晚照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桃花眼里闪过亮光，嘴上却冷声喊了一句。
“别高兴太早，看周野的重心！”
周野一击落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脚下一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硬往前冲，而是迅速收拢右腿，小碎步横切过来。
“小子，你以为老子只会在一条道上跑到黑？”
周野冷笑一声，张开双臂，步步紧逼。
他不再大步追击，而是用短促的小步子一点点压缩空间，把顾长安往死角撵。
顾长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套。
他连着退了两步，后脚跟已经碰到了最外侧的粉笔灰。
退无可退了！
“给老子滚出去！”
周野暴喝一声，两只大巴掌带着破风闷响，同时抓向顾长安两边锁骨。
顾长安看着那双扑过来的大手，心里急得冒火。
既然躲不开，那就趁他右脚落地再侧滑一次，直接反推他的手肘！
他强行拧动腰胯，右腿拼了命往外甩出第二步。
可步子刚迈到一半，脚踝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连日加练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小腿肚的肌肉像抽筋一样僵死。
呼吸完全跟不上动作的节奏，肺管子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开水。
这第二步，抢得太急，也迈得太飘了！
周野在半空中一笑，左手虚晃变线，右手顺势横扫，顶在顾长安胸口上。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顾长安腾空倒飞出去，双脚越过白线，摔在地垫外，一路滑出两米多远。
后背撞在跳箱木板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了他一头。
“咳咳……”
顾长安趴在地上，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胸膛疼得快要炸开。
“停！”
姜晚照快步走上前来，长腿一迈挡在两人之间，眼神杀气腾腾。
周野甩了甩手腕上的汗水，居高临下吐了口唾沫。
“姜老师，您亲自挑的好苗子，也就这点能耐了，连我一分半钟都撑不过去。”
宋小满红着眼圈冲过来，手忙脚乱蹲在顾长安身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顾长安你怎么样啊，是不是骨头断了，你别吓我啊！”
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手指微微发抖。
顾长安咬着牙坐起身来，推开小满的手，咧嘴咳出一口带血星子的唾沫。
“哭……哭什么丧，老子胸肌厚实着呢，正好松松筋骨。”
姜晚照在长凳边坐下来，双腿叠在一起。
她从腰包里扔出一瓶冰水砸在顾长安怀里，语气不咸不淡。
“逞能好玩吗？第一步躲得漂亮，第二步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
顾长安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老师，我寻思着趁他发力不稳，连着反抽他一下……”
“你拿什么反抽？”
姜晚照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那肺活量撑死维持四十秒高强度，连续变向，你的脚踝根本挂不住力道。”
“宋小满，把记录本拿过来，念给他听。”
宋小满抽了抽鼻子，抹了把眼镜上的眼泪，指着本子上的折线图念叨。
“第一分钟呼吸三十六次，从一分二十秒开始，你的步子慢了半拍，脚跟抬不起来。”
“周野往前压第三次的时候，你是在大口喘气，根本没看他的肩膀。”
顾长安抓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泛白，低下头没吭声。
姜晚照弯下腰，背心领口随之垂落，离顾长安的脸很近。 她身上的汗味混着薄荷味扑面而来。
“听明白了没有？你的骨头还没长结实，体能只够你拼一次。”
“正式测评改方案，前两分钟给我死死守在线内，像个王八一样缩着耗他。”
“最后三十秒，等周野急了露出那个老毛病，你再把全身力气赌在那半步上。”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下巴，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了，先当孙子，最后再当爹。”
姜晚照被他气笑了，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滚回面馆歇着去，今晚敢碰一下地砖，明天我就剥了你的皮。”
深夜，面馆后屋的小木床上。
顾长安光着膀子靠在墙上，满身都是风油精和红花油的刺鼻味道。
他手里捏着那半截被冷汗浸湿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宋小满画的红叉。
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虚无的黑暗。
梦境里，白天的场景被一帧帧放慢。
他看着自己急着迈出第二步，脚踝内扣，重心随之失稳。
一次，两次，三次……
每在梦里摔倒一次，脚底板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提醒着肌肉的记忆。
不知道回放了多少次，脑仁疼得快要裂开。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漆黑，夜风吹得窗框咯吱作响。
他低下头，揉着酸痛发麻的右脚掌，视线落在床头的练习本上。
笔尖深深压在纸面上，硬生生戳破了写着第二步抢早的那一行。
屋外灶台底下，那枚藏在面粉柜里的裂纹铜印，隐隐约约泛着一层谁也看不见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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