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亥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破庙漏风的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成天浪蜷在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里,听着雨声由疏转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座破庙浇成了水帘洞。
他饿极了,饿到胃里像揣了块石头,又冷又沉,翻个身都硌得慌。
白天他在城西垃圾堆里翻出半块剩饼,饼上爬满了蚂蚁,他把蚂蚁抖掉,就着凉水啃了……那已经是三天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突然庙外咔嚓一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成天浪猛地睁开眼,脚步声由远及近,混在雨声里,杂乱、沉重,还夹着粗重的喘息。
他往稻草堆深处缩了缩,手指摸到了身下那块碎瓦片。
庙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黑影跌了进来。
是个老头,浑身湿透,灰白的头发贴在脸上,胸口一道血痕在雨水冲刷下触目惊心。他踉跄两步,扑倒在成天浪面前,抬起浑浊的眼,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小……小子,有吃的吗?"
成天浪盯着他胸口的血,没动。
在这破庙里活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装伤、讨食、趁你不备抢走最后一口干粮。
老头见他不动,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递过来:"不白吃你的……拿这个换。"
那是一块干饼,比成天浪白天翻到的那半块还大,还完整。
成天浪咽了一口唾沫,他盯着那块饼,又盯着老头胸口不断渗出的血,足足僵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他把瓦片放下,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窝头。
他说:"只有这个,饼你收回去。"
老头一愣,雨声里,他定定看了成天浪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胸口那道血痕又渗出一缕红。
笑完后,他接过窝头,把干饼塞回成天浪手里,说:"你拿着,我这条命,怕是撑不到明天了,留着饼也没用。"
成天浪捏着那块饼,饼还是温的。
老头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喘了几口气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子,你想不想吃饱饭?"
成天浪的动作顿住了。
想,怎么不想,他做梦都想。
他想起城主府膳房飘出来的肉香,想起那些仆役端着食盒经过,碗边油汪汪的,想起自己扒在墙头看得口水直流的日子。
"想。"他说。
老头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欢:"好……好……那你知道,城主府半个月后要招厨师吗?"
成天浪心头一跳,他知道,城门外的布告栏上那张红纸黑字,他今天还去摸过,手指头在那行包食宿的小字上、抚摸了整整一下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的破衣裳,"我这样的,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老头咳嗽两声,声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谁说的?厨子看的是手艺,不是衣裳。你明天去城东的河边,找一棵老柳树,底下埋着个坛子……"
他话还没说完,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
老头的脸色变了,小声道:"他们追来了!"
说完一把抓住成天浪的手腕,严肃地说:"小子,记住……柳树下,坛子!拿了里面的东西,去城主府!别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管事,你只要……"
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雨夜里,七八道黑影堵在门口,为首那人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他冷笑道:"老东西,跑得倒是挺快。"
成天浪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将他往庙后一推:"走!"
他跌跌撞撞跑出庙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正迎着那七八道黑影扑上去,枯瘦的身影、在雨幕里显得更加脆弱,却硬生生挡住了所有刀光。
成天浪握着那块干饼,在雨里狂奔。
他跑出很远,远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被雨声吞没,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却发现饼的背面,用指甲刻着几个字:
"破石刀法,在坛中。"
成天浪愣在原地,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城主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那是膳房开火的信号,意味着又有一批仆役……要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