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PG落下之前，林砚正在数电线杆上的弹孔。
弹着点从下往上散开，最上面那几个是朝天鸣枪时留下的，角度散乱，是这一代割据的武装分子的手笔。
运药车队碾过龟裂的沥青，两辆防弹越野车，两辆卡车，扬起的黄土高过车顶。他坐在头车副驾，膝盖上横一支自动步枪，枪口朝下。
“林，过了前面那段矮坡就出戈壁了。”开车的是公司另一个护卫，当地人，紧张的时候话多，“这帮杂碎最近不怎么闹了，我表哥在检查站说，上周整周都没——”
“闭嘴。”林砚轻声呵斥。
他的目光注视向公路旁的一道矮坡。
戈壁上的风成年累月地吹，土坡的脊线应该是圆的、毛的，带着风蚀出来的细碎缺口。
可是，一处道坡的脊线忽然变得笔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后面把浮土踩实了。
突然！
一道白烟在坡顶一闪。
一发RPG从那道笔直的轮廓后面飞了出来。
林砚几乎是在看见烟的同时吼出了声：“右打方向！沟！进沟！”
司机的反应不慢，车头猛地往路肩一栽。
RPG擦着第二辆越野车的尾翼砸在卡车车厢上，火光和着撕裂的金属声炸开，气浪把整列车队横着推出去半米，林砚肩膀撞在车门框上，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下车！都下车！快离开车！”他踹开车门滚下去，反手把后座吓傻的当地押运员拖出来，按进路边那道半人深的排水沟，“贴墙！头低下！别抬头！”
训练有素和没受过训的人，在头三秒里就分出了死活。
两个公司护卫连滚带爬地跟了下来，剩下的人挤在翻倒的车头后面尖叫。
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到了，一发掀翻了打头的越野车，另一发在卡车油箱旁炸开，火墙一下子立起来，黑烟裹着焦糊味压过整条公路。
他们是一支从阿勒扎往西、给一处难民营运送药品和净水设备的商队。
四辆车，八个人，林砚带的安保小组只有三个人。
雇主给的钱不少，但谁都知道这条公路最近不太平——散兵、土匪、各个派系的检查站，谁都想从过路的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林砚趴在沟沿，只露出半只眼睛，快速观察过后，林砚脑海中做出了处境态势判断。
伏击阵地设在公路北侧一道两百米外的矮坡后面，射孔挖得很规整，间距均匀，火力分布完备——左边是具火箭筒，中间两挺机枪压着车队的头尾，右边还有人在打冷枪，专门封锁他们往南撤的开阔地。
这特么根本就不是土匪，土匪打仗靠人多势众，一窝蜂地冲，子弹往天上打，图的是把人吓散好抢东西。
眼前这些武装分子一声不吭，火力配系严密，火箭筒打车、机枪压人、冷枪封路，每一环都掐在车队的七寸上。
他做私人安保这几年来，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阵仗。
“林哥！”另一个安保组员小陈连滚带爬地摸过来，脸上全是血和土，“是土匪吗？”
“不知道...”
“怎么办，要不要联系附近的政府军检查站？”那个本地司机声音发抖，但还算镇定。
“来不及...”林砚眉头紧皱，盯着矮坡。
“那怎么办？”小林带着绝望的哭腔问。
林砚再次探头观察。
往东是回头路，已经被着火的车堵死，穿火过去等于把自己摆到坡顶的枪口上。
往西二十米有一辆侧翻的油罐车，能挡步枪弹，挡不住***，而且那是整片戈壁上最显眼的一个地标，对方真要补一发，闭着眼都打得中。
往南是一片毫无遮蔽的开阔戈壁，跑出去就是活靶子，活不过十秒。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北边——那道矮坡。
他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对方的人数：五十米，坡后加上火箭筒至少三组火力，人数大概7-8个。
凭他们几个拿枪的安保，反攻等于送死。
“该死！”林砚啐了口唾沫，心中暗道：要是手里有一个班，分成两组，一组南沟佯攻，一组摸上北坡，前后一夹，至少能掀掉对方一半的火力。
可现在沟里能开枪的满打满算三个，还得护着五个连枪都没有的押运员。
林砚握紧手里的步枪，眸光一凌。
“小陈。”他压低声音。小陈是退伍兵，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手却还稳。“看见没有，南边坡底下那片红柳丛，连着一条干河沟。等会儿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你和司机带着所有人，顺着河沟往西摸，摸到油罐车后面别停，继续往西，一直走到看不见这条路为止。”
“林哥你呢？”
“我从北边上去。”
小陈的瞳孔缩了一下：“林哥你疯了，北边是他们的人！”
“正因为是他们的人，他们的眼睛才全盯着南边这条路。”林砚把他往沟深处按了按，“记住，别回头，别管我，把人带出去就是你今天唯一的任务。能做到吗？”
小陈咬着牙，重重点头。
坡顶的枪手开始往下压了。
林砚贴着沟壁，一点点探出视线。
借着烟，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推进方式——不是一窝蜂地冲，是两人一组，一组移动、一组卧倒掩护，交替着往公路逼近，动作干净，间距始终保持在手语能看见的范围里。这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反对派武装，土匪冲锋喜欢嗷嗷叫着一拥而上，从不知道什么叫交叉火力。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另一个细节。
对方的步枪声是有节奏的。
每个点射三到五发，停顿，换位，再一个点射，弹匣更换的间隙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有人在旁边掐着秒表统一调度。
而且他们的子弹专挑车胎、发动机、通讯天线打，没有一发是浪费在已经翻倒、不可能再动的车身上的。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敲掉了三辆车上的通讯中继器。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头车车顶那根天线果然断了，断口齐整。
此时，林砚的耳机里沙沙地响了两下，传来一截对讲。
自己车队的通讯被打坏了，根本没有信号，林砚立刻判断出，是对面伏击者的频道串了进来。
“报告，有活口，要不要压过去。”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很平静的声音回了两个词，用的是带口音的英语：“快速清场，不留活口！”
他的耳机断断续续响过一串金属电流后，又没有了声音。
林砚瞳孔骤缩，指尖在枪身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是那个声音说话时的语速，毫无起伏的平静。
这种平静他太熟悉了，刻骨铭心的熟悉！
五年前在华夏边境那条结着薄冰的河沟边，包围他们的那批人，一台被炸烂的通讯器中里也是这样的声音——快速清场，别留活口！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胸贴身的口袋。那里有一小块硬东西，隔着作战服硌着他的肋骨，跟了他五年，被体温磨得温润。
林砚没来得及多想，回过神后他一把将小陈和那几个人往西沟方向推出去，自己则翻身跃出排水沟的另一侧，枪口朝北盲射，借着油罐车燃烧腾起的黑烟，矮身冲向矮坡脚下那片乱石滩。
乱石滩在黑烟的掩护下一直铺到矮坡脚下。
林砚没有直着往上摸，他顺着坡脚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横着绕，绕到伏击阵地的侧后方才停下。
趴上一块岩石时，他已经能看清坡后的全貌：三具火箭筒架在坡脊，两挺机枪压着公路，一个戴风镜的观察手趴在最高处，正对着步话机报坐标。再往后十几米，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车斗里堆着通讯设备和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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