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
强攻结束后的公寓楼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记者区没来得及撤走的发电机声。
林砚拒绝其他人一起跟着,独自一人回到那间塌了半面墙的卧室,脚下的碎砖和玻璃碴发出细碎的轻响。
夜莺的声音在耳麦里传来,“那个元件不是引爆器主体,自杀式背心通常会配一个遥控引爆的备份,防止执行者临阵退缩,一般另一半里通常存着跳频和握手协议。”
林砚蹲下身,在碎砖、扭曲的金属罐和烧熔的电线之间翻找。手电光一寸寸扫过废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排一颗还没炸的雷。
自杀式背心的残骸最危险——没人能保证剩下的金属罐里,没有一颗因为线路烧断而处于半触发状态的东西,也没人能保证,那个遥控引爆的备份信号,此刻没有被某双远处的眼睛重新按下。
他每搬开一块砖,都先用匕首背轻轻拨开表面的电线,看清走线,再决定往哪儿下手。汗顺着下颌滴在焦黑的碎砖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二十分钟后,他的指尖在一块被冲击波震松、翘起的墙砖后面,触到一个硬物。
他用匕首刀尖小心地把它挑出来。
是半个加密通讯模块。外壳炸裂了,边缘焦黑,但核心的电路板奇迹般地保留了大半,埋在墙砖和一具金属罐残骸之间,被墙角的缝隙护住了。那块残存的电路板上,还挂着一截没烧尽的、用于固定的胶带。
林砚捏着那半块东西,手电光下,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认得这种布局。
他没有立刻呼叫,而是缓缓坐到一块平整的碎砖上,先把那半块模块搁在膝头,用匕首背拨开周围几根还连着金属罐的电线,确认它不会再闹出别的动静,才从贴身的作战服内袋里,取出那个一直用防水布裹着的小油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两块通讯模块碎片。
一块边缘带着干涸了五年、发黑的血渍——红翼行动,他在那条结冰的河沟边,从死去的押运者通讯器里抠出来的,跟了他五年。另一块更新,是前些天在公路上,他从被引爆的车载电台残骸里找出来的。
林砚把这两块,连同刚从碎砖里挖出的第三块,并排摆在面前那块平整的碎砖上。
三块东西,一个来自五年前的中亚边境、一个是前些天的卡达米亚公路、一个来自今天眼前这间卫生间。
他抽出匕首,用刀尖轻轻刮开三块模块边缘残存的封胶,露出底下的焊点和走线,又把手电调到最亮,咬住灯柄,让光直直打下去。
他不是搞电子的,看不懂那些走线的门道。可在侦察连,判读航片、识别装备、比对两支枪的加工痕迹,是他的看家本事。肉眼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一样看得出来——
三块板子上的焊点,都是极细、极匀的鱼鳞状,三排,每一排起头的那一个锡点,都往同一边偏了极细微的一点点;走线在拐角处的绕法一样,接地那块铜箔的形状一样,连边角一枚不起眼的压印暗记,下手的轻重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同一类东西”能解释的。同一类,是不同的厂子照着同一个样子仿制的;眼前这三块,却像是从同一台机器,同一套流水线一起出来的。
林砚蹲在手电光里,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悬在随身摄像头的开关上,最后,没有把它打开。
他差一点就把图传接通,把这三块东西一起送到夜莺眼前——整个队里,只有她能一句话告诉他,他看到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指尖落到开关上,他停住了。
这里是刚结束交火的废墟,频道里还挂着当地部队和后方的好几双耳朵;
他现在还不至于相信JSOG和灰狼,我把一个把最大秘密揣了五年的人,不会在没看准一个人之前,把它摊在一条不安全的频道上。
他最终只把摄像头对准刚挖出来的第三块,按下通话。
“夜莺,卫生间那一半,我找到了。”他把镜头凑近,“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耳麦里键盘声顿了顿,她的声音重新变得专注:“存储端,和炸弹手身上那块发射端正好成对,跳频表和握手协议应该就烧在里面。”她停了一下,语气发紧。
林砚思路翻涌——自杀背心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从来没有人会给一个必死的人,配一对带自适应跳频、还烧着握手协议的军用模块。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炸弹人身上。它出现在这儿,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来这栋楼,除了死,还担负着和外界持续通讯。”
林砚盯着碎砖上那三块东西,没有把另两块放进画面,也没有应声。
五年。他逃避着一个“官方结论,情报误判,误入他国境内”的结论,像条丧家犬一样从华夏躲到中东,从一个战场漂到另一个战场,原本以为红翼只是一次倒霉的、被遗忘的伏击。
可现在,跨越五年、三个国家,三个碎片不合时宜的开始出现,一次次的出现,都能要了他的。
换作别人,或许会在这一刻感到一种被命运攫住的战栗,会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多年来一直牵引着自己,把自己一步步带到这里。
林砚没有。五年侦察兵和三年刀口舔血,给他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是——证据不够,就绝不下结论。他凭一双肉眼,只能确认三块板子的焊点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像”不等于“是”,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从哪座仓库流出来、经了谁的手,得有人把板子放到显微镜下、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验。
他现在缺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看得懂电路、又值得他把红翼这块底交出去的人。
显然,他选择加入游隼,是对的!
如今,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不是真相的终点,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摸到的、真正的线头。
林砚关掉摄像头,把三块碎片重新用油布包好。红翼和公路那两块,贴身收回内袋;第三块,他在手里攥了片刻,也一并收了起来——在拿准夜莺值不值得这份信任之前,他谁也不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塌了半面墙、却奇迹般没有夺走一条人命的卫生间,转身走进楼道的阴影里。
身后,那块被他当作临时台面的碎砖上,三点手电的反光依次熄灭,像三只终于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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