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郊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人质被分别送上不同的车,转往不同的安置点,伤员进了临时医疗区。游隼的人没有一个去休息,全都聚在仓库那台老式液晶电视前,浑身的血和灰还没来得及洗,像一群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雕塑。
新闻在循环播报。
画面是记者区拍到的——强攻的枪声、被担架抬出来的人影、裹着毯子踉跄走向车辆的人质。所有关键的脸都打着厚厚的马赛克,镜头刻意避开了索降的楼顶和那几扇破碎的窗。
主播的措辞严谨得近乎绕口:“……据当地消息人士称,解救行动由一支多国联合反恐力量协同实施,具有关人士称,这是名为‘卡达米亚之鹰’的恐怖组织发动的人质挟持。不过,目前尚无任何国家或组织正式宣布对此负责……”
“多国联合反恐力量。”蜂鸟盘腿坐在弹药箱上,嚼着一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里没什么喜气,“听听,这名头起得,跟没说一样。全世界几亿人,今晚都看见我们干的事了,可你猜怎么着?他们谁也没看清我们长什么样子。”
没人接话。
雷管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卷了边的全家福,就着电视的光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塞回去:“我老婆要是在电视上看见我,估计能当场吓流产——还好她看不见。”他咂咂嘴,冲缝合针抬下巴,“我说大夫,今天我可是差点就跟着那炸弹一块儿上天了,回头写报告,你得给我证明我英勇负伤。”
“你负伤个屁。”缝合针一边清点用空的吗啡针管,一边头也不抬地怼他,“你连块油皮都没蹭破,真正负伤的是阿米尔,还有人家林组长的胳膊。你要真想负伤,我现在免费给你扎一针,让你真病两天。”
仓库里响起几声疲惫的笑,紧绷了一整天的空气,这才松动了一丝。
灰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那根没点的烟照旧叼在嘴角。他在林砚身边停下,一起看了会儿屏幕上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国旗的画面。
“不习惯?”他问。
“在部队的时候,”林砚盯着电视,“再秘密的任务,回来也有番号、有档案、有一块能刻名字的地方。在这儿,我们救了十二个人,明天太阳一出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张纸,会写‘游隼’这两个字。”
“因为我们是不存在的人。”灰狼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没有国籍,没有建制,不被承认,死了也只能在战友心里开个追悼会。”
“那图什么?”
灰狼沉默了几秒,把那根烟从嘴角取下来,看着它,眼神罕见地有了一点林砚读不懂的东西。
“图该活的人能活下去。”他说,“我们这种人能不能被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我们从楼上、从炸弹旁边、从镜头前面带出来的人,他们能活着回家,记住他们自己爱的人。由活着的人去记住,就够了。”
林砚没有说话。
电视画面一切,出现了一段例行记者会。
一名华夏外交部发言人站在蓝底背景前,措辞克制:“……我们高度重视在卡达米亚华夏公民的安全,敦促有关方面采取切实措施予以保障。华方对促成有关人员安全获释的救援努力表示赞赏。华方一贯主张……”
没有番号,没有行动,没有“越境”,甚至没有“特种部队”这四个字。
林砚看着那张平静的、滴水不漏的脸,忽然想起王工隔着窗帘说的那句“国家不会不管我们”,想起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着他的手、说“老王没给国家丢人”时眼里的泪。
国家确实没有不管,只是管的方式,是让他这样的人永远站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
他从灰狼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折着。烟纸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弯成一个将断未断的弧度。
仿佛只要不点着,他就能一直停在“出发之前”。
就在这时,夜莺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通讯车的方向快步走进来,脸色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发白。
“林砚。”她没有叫“头儿”,声音压得很低,径直走到他和灰狼面前,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话能当着全队的面说,“……你出来一下。”
林砚跟着她走到仓库角落。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几个境外社交平台的页面,密密麻麻刷着新帖,又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一条条变灰、消失。
“事件发生后,我一直在监控和这栋楼有关的所有信息。”夜莺的手指飞快滑动,调出几组数据曲线,“凡是拍到真实交火、拍到我们索降、提到‘卡达米亚之鹰’或者他们内部番号的视频和帖子,都在被删除、限流、降权。普通的现场目击者,账号被封;转发量大的几条,几分钟内全网下架。”
“官方封口,很正常。”林砚说。
“不正常。”夜莺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技术人员面对异常数据时的执拗和不安,“官方的沉默是‘不表态’,是不承认、不转发、不开绿灯。可这是主动擦除——横跨好几个国家、好几个平台,用的是同一套审核关键词、同一种处理优先级,速度快到平台的常规审核流程根本跟不上。林砚,这不像是一个政府在压一条新闻,像是……有人早就备好了一套预案,只等六点的事情一结束,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把这栋楼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统一擦掉。”
林砚盯着那些不断消失的帖子,指间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慢慢折成了两截。
他想起八楼那个看表确认爆炸的现场指挥,想起提前一夜往沙漠撤走的“外人”,想起碎砖里那半块还在发信号的模块。
那场直播是假的,这场营救是真的,可现在,连这场真的营救,也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所有人的视野里轻轻抹去。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证据还远远不够,他甚至说不清这只手是敌人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但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这些“不存在的人”,不仅对镜头那一边的世界不存在;在某些本该是“自己人”的地方,他们的存在、他们做过的事,也同样需要被擦得干干净净。
“全部存档。”林砚把断成两截的烟丢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删掉一条,你就私下备份一条。别声张,别用队里的服务器,用你自己的办法。”
夜莺看着他,点了点头。
电视里,主播已经开始播报下一条无关痛痒的新闻,仿佛那栋千疮百孔的公寓楼、那十二条差点在六点整消失的人命,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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