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里沙地,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走,是挪。林砚把队伍拉成一条稀疏的散兵线,人与人之间隔着十几步,踩着前面人留下的脚印落脚,尽量留下最少的脚印,不破坏沙面的原始纹路。沙漠会记住一切痕迹——一道新添的车辙、一个踩塌的沙窝、甚至一泡还没干的尿,都可能在望远镜里要了全队的命。
优素福被林砚安排在自己身后第二个。
这孩子一开始还想往前凑,走出两公里,额头上的汗就把那点兴奋浇凉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接敌的路可以长得没有尽头,长得让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腿是不是还长在身上。
后半夜的风变了方向,从据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柴油味。
“停。”林砚抬起拳头。
整条散兵线像被按了暂停,瞬间伏进沙里。
他趴在一道沙梁的棱线上,慢慢举起夜视仪。镜头里,那座中转站比无人机画面上更大,也更破败。围墙是早年用油田上的预制板拼的,大半已经塌成了斜坡,只在四角还立着一人多高的断墙。两座瞭望塔是钢架焊的,锈得发红,塔顶各有一个用铁皮搭的哨棚。
东边那座哨棚里,应该有个哨。
林砚把倍率推到最大,一动不动地看了三分钟。
哨棚里确实有人。一个裹着毯子的身影靠在铁柱上,头一点一点的,步枪斜靠在腿边,枪口朝着天。那人在打瞌睡,睡得很沉,夜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盖住了他半张脸,他都没醒。
西边那座塔上干脆是空的,一只野狗跳上塔顶的横梁张望四周,绿幽幽的眼睛对着镜头,过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舔了舔爪子,跳下塔去了。
林砚放下夜视仪,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不对。
一支在沙漠深处运输反坦克导弹的武装,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个样子。
瞭望塔是眼睛,眼睛可以闭着,但不能瞎——连野狗都爬上了哨位,这说明这两座塔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过哨了。
“夜莺。”他对着喉头送话,声音压成了一条线,“你那边呢?”
“雷达和通讯我都压着,他们的对讲机现在就是两块废铁,我也没扫到任何向外发的信号。”夜莺顿了顿,声音里那点不确定更重了,“林砚,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他们的换班通讯,不过没有。正常的据点,会每隔几个小时一次换哨,一次内部呼叫,这里什么都没有。要么他们纪律差到不要命,要么……”
“要么他们根本不担心有人来。”林砚替她说完。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灰狼升空了。”蜂鸟忽然小声进到频道,语气里那点嘻哈没了,“我的鸟拍到他了,一架小型直升机从北边过来了,高度压得很低。”
林砚抬头。
北边的夜空里,一颗极暗的航行灯正贴着沙海的轮廓无声地滑过来,像一只贴着水面飞的水鸟。又过了几分钟,直升机旋翼那特有的、沉闷的破空声才顺着风传过来,断断续续。
电台里随即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巴尔干口音,一开口就是一通抱怨:“地面的孩子们,晚上好啊,我是你们今晚的出租车司机老鱼。说真的,我飞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人在凌晨四点从睡梦里薅起来,就为了来看几间破房子。你们要是等会儿冲进去发现里头藏的是一仓库腌橄榄,我发誓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都丢在沙漠里喂狗。”
林砚绷了一路的神经,被这通絮叨奇异地松了半分。
“老鱼,少废话。”灰狼的声音切了进来,背景里是旋翼的轰鸣,“林砚,报到。”
“地面突击组到位,距围墙四百米。”林砚重新把夜视仪贴紧眼睛,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两座瞭望塔,东塔一个哨,睡着了,西塔空的。围墙内确认热源十一到十二个,分散开了,没有游动哨,没有换班,没有对外通讯。重复,没有游动哨。头儿,这地方不像是交货的。”
电台里静了一瞬。
“你判断情报有问题?”灰狼问。
林砚看着镜头里那个在哨棚里点头的身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想起五年前那条河湾,想起进入伏击圈之前,那种过分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历史没有一次是重复的,可它押韵。
“我没有证据说情报是假的。”他慢慢说,“货可能还没到,也可能藏在地下。但我请求修改打法——不按原计划四面合围,改成铁锤的突击车留在外围当后手,突击组只从东侧一个口子进去,快进快出,先确认货在不在,再决定要不要占这个地方。我不想把全队摊进一个完全看不透的院子里。”
这一回,灰狼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准了。”灰狼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按你说的,留后手。老鱼,你在天上给我盯死四周的地平线,但凡有一辆车、一道沙痕是冲我们来的,第一时间报。”
“早该让我干点正事了。”老鱼嘟囔,“地平线上干净得像我前妻的良心,暂时连个鬼都没有。”
“夜莺。”
“在。”
“进攻发起后,给我把这一带所有频段都听着。”灰狼的声音沉下来,“我要知道,我们的脚一踏进那个院子,第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明白。”
林砚关掉通话,侧过身,对伏在沙里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铁锤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无声地贴到他左侧,手里那把加装了弹箱的武器沉甸甸地架在断墙的豁口方向,只等一声令下。
雷管在右侧,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了根没点的烟,冲林砚挤了挤眼,比了个“看我的”的口型。
缝合针缩在最后,医疗包压在身下,对林砚比了个中指,意思是你最好别让我开张。
优素福趴在林砚右后方,呼吸又急又浅,枪握得指节发白。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地平线上,夜色最浓的那一层正在被一点极淡的灰蓝顶起来。黎明前最黑的这半个钟头,是他们的窗口。
他把夜视仪推到头盔上,换回白光瞄准,枪口缓缓抬起来,越过四百米沙地,越过断墙,稳稳地架在了东塔那个还在点头的哨棚上。
天边那点灰蓝,正一点一点洇开。
他在等光。等第一缕能看清准星、又不至于让他们暴露在沙地上的光。
身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四百米外,那个哨兵在梦里又点了一下头,野狗不知去了哪里。整座中转站安安静静地卧在沙海里,像一张早就铺好、只等客人落座的桌子。
林砚的食指,缓缓搭上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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