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从东边那道沙梁背后漫上来的。
先是一条极细的灰白线,把天和沙的交界切开;接着,那灰白里渗出血一样的橘红,顺着沙丘的脊线一寸一寸往上爬。光线所到之处,沙粒开始有了阴影,中转站那两座锈塔的轮廓,也从一团漆黑里被慢慢雕了出来。
林砚没有急着开枪。
他在等那个哨兵自己醒。
天光刚够看清人脸的那一刻,东塔上裹毯子的身影动了,先是含混地骂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腰,探身往塔下啐了口唾沫,又抬起手,对着掌心哈了口气。
就在他抬手、把整张脸和半个胸口让给晨曦的一瞬,林砚的枪响了。
他打的不是头。四百米,微光,一个随时会缩回去的目标,打头是赌。他打的是那人持枪那侧的肩窝下方——一块哪怕对方缩身也很难完全规避的区域。
枪口的***吞掉了大半声响,沙海里只听见一声极闷的“噗”。
塔上那个身影猛地向后一仰,撞在铁皮哨棚的柱子上,步枪脱手,顺着钢架叮当滚落。人没有掉下来,被毯子和栏杆挂住,软软地塌在了塔顶。
几乎是同一瞬间,西侧断墙的豁口外,铁锤动了。
铁锤把那架着重武器的突击车留在了沙梁后头当后手,自己拎着一挺轻些的班用武器,贴着围墙的阴影,像一辆压低了车身的坦克,几个起落就冲到了西塔底下。西塔是空的,他没停,抬枪对着塔顶那只野狗方才蹲过的横梁扫了半个点射确认安全,反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进。”林砚在喉头送话里吐出一个字。
突击组像水一样灌进了豁口。
林砚跑在最前,优素福紧跟着他,雷管和另一名当地尖兵分在两翼,缝合针殿后。脚一踏进围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反而更重了——院子太大,太空,几栋平房黑着门窗,装卸场上停着两辆皮卡和一台锈死的叉车,没有岗哨盘问,没有狗叫,甚至连一盏被枪声惊亮的灯都没有。
他们打进来了,可这个院子像是根本没打算拦他们。
“左屋,清。”林砚贴着第一栋平房的墙根滑到门边,枪口挑开虚掩的破门,身体跟着闪进去,“门-线-角”在他脑子里不需要过,身体自己会走:进门先扫离门最远的那条对角线,再切近角,最后才是门后。
屋里一股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铺上躺着两个人。
枪声响起的时候,这两个人才手忙脚乱地去摸枕边的枪。林砚的枪口已经架在了他们头顶,铁锤从另一侧切进来,黑洞洞的枪管压得两人连动都不敢动。
“手,放头上。”优素福用当地语言厉声喊,声音都在抖,“出来,慢一点!”
那两个人连鞋都没穿,连滚带爬地从地铺上下来,扑通跪到地上,双手抱头。其中一个年纪不小了,胡子花白,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另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会念一句话。
“他说什么?”林砚问。
优素福听了两句,脸上的凶劲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他说……别杀他,他是昨天才被雇来的,一天给……给两盒罐头和一张饼。他说他不知道这儿在干什么,就让他们‘待着,等天亮有车来’。”
林砚的目光在那两人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两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老茧长在掌心和指根,是常年握锄头、攥缰绳磨出来的,不是扣扳机磨出来的。墙角那两支枪,一支枪膛里甚至没压满子弹,保险上结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沙。
他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右屋!”外面传来蜂鸟压低的声音,他抱着一台平板跟着冲了进来,耳机歪在脖子上,“我的鸟显示的热成像,右屋三个,库房两个,都没怎么反抗,东头那间最大的平房——热源最多,五六个,但是特别奇怪,他们聚成一团,不像在拿枪,像在……缩着。”
林砚没有停顿,起身扑向对面的屋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像一场没有对手的演习。
右屋的三个人听见门响,直接把枪从窗户里扔了出来,自己抱着头蹲在墙根;库房里的两个想往后窗跑,被绕到后面的当地尖兵一枪托一个砸翻在地,捆了起来;
最东头那间大屋——林砚踹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五个挤在一起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护着一个正在发烧、脸烧得通红的孩子。他们没有武器,脚边堆着铺盖和锅碗,看见枪口,那个孩子哇地哭出了声。
这不是一个武装据点。
这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塞满了牧民和雇工的院子。
林砚站在那间大屋中央,缓缓垂下枪口,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他打过顺风仗,也打过恶仗,可他从没打过这样的仗——你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地冲进来,准备好迎接子弹和爆炸,结果迎面撞上的,是一群被两盒罐头雇来、连枪都拿不利索的穷人。
“头儿。”他抬起电台,声音发干,“地面控制,围墙内肃清,我方零伤亡。俘虏……一共二个,大半是临时雇来的平民,武装人员可能一个都没有。没有抵抗,没有通讯,没有换哨。”
电台里,灰狼那头沉默了几秒,旋翼声里传来他缓缓的一句:“货呢?”
林砚的目光,越过那间大屋,落在院子最北面、那座用红砖墙单独围起来的大库房上。装卸场就在它门前,那台锈死的叉车、那片被车轮碾得格外平整结实的沙地,还有库房大门上一把锃亮得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新挂锁,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这座院子里所有的破落都是给人看的,只有那座库房,是真正被使用、被看守、被期待过的地方。
“还没看。”林砚盯着那把新锁,一字一句,“我现在去。”
他朝雷管偏了偏头。
雷管立刻明白了,从背囊里抽出破拆工具,又冲林砚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曦里显得有点发白:“放心,这种锁,我闭着眼都能给你弄开,保证不惊着里头的货。”
林砚没笑。
他走到库房厚重的铁门前,伸手按在那扇门上。铁皮被夜露浸得冰凉,门后一片死寂,没有一丝他预想中、那种堆满木箱的仓库该有的气息。
他闭了一下眼,举枪。
老周教过他,进一扇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的门之前,先把最坏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过了一遍,推开门。
雷管的断线钳咬断了那把锃亮的新锁,两扇沉重的铁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朝两侧缓缓滑开。第一缕晨光顺着门缝切进去,照亮了空荡荡的库房地面,和一排整整齐齐敞开着的、空空如也的木箱。
林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库房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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