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门口站了三秒，才迈进去。
库房比外面看着深，晨光从高处一排蒙着灰的透气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粒，缓慢地、无声地往下坠。
十二只木箱，沿着库房两侧的墙根码成两排，箱盖全部敞开着，像十二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的喉咙。
他走到最近的一只箱子前，蹲下身。
箱子是新的，木料的茬口还发白，没有沙漠里那种被风沙长年抽打过的发乌的包浆。箱底垫着固定用的橡胶垫和帆布带，帆布带上有被重物长期压出来的、深深的勒痕，箱体两侧还钉着专门的金属卡扣——那是为了在运输途中锁住某种长条形、圆柱形、分量不轻的东西。
反坦克导弹的储运箱，就是这个尺寸，就是这种固定法。
林砚伸手摸了摸箱底。橡胶垫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形状规整的压痕，他用手指比了比那道痕的长度和弧度，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凉了。
货真的在这儿放过。但不是“即将交接”，而是“已经被人运走了”。
“蜂鸟。”他没回头，“让你的鸟低一点，拍装卸场。”
蜂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见地没有贫嘴：“拍着呢。林哥，你自己来看，远处沙地上有印子。”
林砚走出库房，蹲在装卸场那片被碾得格外平整结实的沙地上。
痕迹不会说谎。
沙面上叠着好几组车辙。最新的一组，胎纹很深，载重很大，车辙在库房门口压出两道发硬的棱，掉头，一路向南，消失在沙海深处。他捻起一撮辙印边缘的沙，沙还是松的，没有被夜露和晨风重新抚平——这组车辙留下的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他们昨夜还在三百公里外的营地里看简报的时候，在夜莺盯着那个红点缓慢移动的时候，这批货就已经被人不慌不忙地装车、运走了。
而另一组车辙更旧、更浅，是从南边进来、又空车返回的，看方向，是把那些牧民和雇工拉到这个院子里来的车。
进来的车，拉来的是人。
出去的车，运走的是货。
林砚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像是一个被人事先告知了答案、又被蒙着眼领进考场的学生，直到此刻扯下眼罩，才发现整张考卷上的每一道题，都是照着他会怎么答来出的。
“俘虏都集中了？”他问。
“集中在东头大屋，看住了。”优素福小跑过来，脸上那种第一次参战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林……林长官，我问过了，他们真的都是附近的牧民，还有两个是从镇子上被招来的零工。招他们的人给了定金，说让他们到这个站上‘看几天东西，等天亮有车来接，就发剩下的钱’。他们连‘灰枢’两个字都没听说过。”
“枪是谁发的？”
“发了，就门口那几支。”优素福咽了口唾沫，“一个老头说，发枪的人告诉他们，枪是‘防野狗和小偷的’，还教了他们一句，说要是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朝天开一枪，然后躲起来。”
朝天开一枪，然后躲起来。
林砚闭了闭眼。
这不是在布置防御，这是在布置一场戏。朝天的那一枪是给天上的眼睛和远处的耳朵听的——要让无人机的热成像里“有人”，要让无线电截获里“有枪声”，要让那份写着“十几名武装人员、一座防御严密的中转站”的情报，看起来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
那些牧民不是守卫，他们是道具。是一群被两盒罐头和一张饼雇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真正的猎人把“这里有猎物”演给游隼看的活道具。
“头儿。”林砚抬起电台，声音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优素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现在向你报告我看到的东西。第一，库房有十二只导弹储运箱，全空，货在六小时前被运走，向南。第二，院子里没有武装人员，只有十二个被雇来朝天放枪的牧民。第三，这地方没有防御工事、没有通讯纪律、没有换哨，瞭望塔上的哨在睡觉。”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结论。
“情报有问题。这里没有交易，从来就没有过。交易是鱼饵，这座院子是鱼钩，我们——”他抬起头，望向围墙外那片在晨光里无限铺开、安静得可怕的沙海，“我们才是被钓上来的那条鱼。”
电台里，灰狼没有立刻说话。
旋翼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林砚能想象出这个老狐狸叼着烟、眯起眼、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飞快过一遍的样子。
“老鱼。”灰狼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观察四周。”
“我在看，我在看。”老鱼那股子絮叨不见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头儿，怪了。我绕着这个点飞了两圈，半径二十公里，干净，太干净了。按说这片戈壁上总该有辆放羊的皮卡、有头骆驼，可现在连一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
夜莺的声音猛地接进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慌：“林砚！还有个东西——我刚才顺着院子里的供电线查，他们在库房顶上立了一根通讯天线，军用的，很新。可是这根天线底下根本没接电台，它是个死的，就是根铁杆子。”
林砚的心沉到了底。
一根崭新的、却没有通电的军用天线。
它和那些朝天放的枪、那些睡觉的哨、那些空箱子一样，都是道具。它立在那儿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某个在远处、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的人确认：游隼已经走进了院子，鱼，咬钩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根天线真正的用途。
那不是用来和谁联络的。
那是一根信号旗。它立在库房顶上，是在告诉真正埋伏在沙海深处的某个人——可以收网了。
“所有人！”林砚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鞭子劈在清晨的空气里，“丢下没用的东西，立刻上车！我们可能中——”
他的话没能说完。
通讯车里，一直死死盯着无人机屏幕的蜂鸟，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变了调的声音。
“林……林哥。”他的牙齿在打战，“我的鸟……南边，还有东边、西边……地平线……”
他把画面切到了全队的公共频道上。
晨光熹微的沙海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一道又一道黄褐色的、正在高速移动的烟柱。那不是风卷起的沙。
那是十几辆、几十辆满载着武装人员的皮卡，正从三个方向，朝着这座孤零零的中转站，卷起漫天沙尘，合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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