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发时,天还没亮。
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民用面包车绕开大路,驶向老城区那片黑压压的楼群。林砚坐在头车里,膝盖上横着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块硬东西。
任务看似简单,六点之前,他得把十二个人从八楼带下来。
车队抵达公寓楼外围时,天还没亮。
他们没走正面。三辆没有标识的民用面包车绕到楼后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一个瘦精精的当地人已经等在那儿,胡子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先看林砚身上有没有武器,再看他的鞋,最后才看他的脸。
“林组长,可算来了。”法尔汉的英语口音很重,语速却极快,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巷口张望,“周围三条街,政府军把路口一封,记者全堵在南边。你们要过去,得跟我走地下室。先说好,我的合同里可没有‘冲进被****占着的大楼’这一条,真要进去,那是要加钱的——”
“先带路。”林砚打断他,“钱的事,出来再说。”
法尔汉识趣地撇撇嘴,猫着腰领他们穿过一串地下室和天井,最后停在一栋半塌的临街建筑里。
这里距公寓楼约一百五十米,是蜂鸟选定的观察点。
透过墙上一个被炮弹掏出来的豁口,林砚第一次亲眼看见那栋楼。
十二层,灰白色混凝土立面上布满弹孔和烧灼的黑痕,像一具被啃过的骨架。一楼的窗户都用沙袋和床垫封死,只留射击孔,楼体东侧挂着那面黑色旗帜,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楼南广场上,记者区已经架起密密麻麻的三脚架和卫星天线,几十个镜头对着楼体,灯光把半边夜空照得发白。
“他们就盼着我们强攻。”灰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一冲,镜头一拍,明天全世界都在播‘多国部队强攻居民楼、人质惨死交叉火力’。楼里有人质,楼外有镜头,怎么打都是他们赢。”
林砚没接话,举起望远镜一层一层地扫。
七楼,一个枪手缩在窗台下,只露小半个头,枪口朝外,身体始终躲在承重墙的阴影里——这是个懂反狙击的人,知道自己不能在一个窗口停留超过三秒。八楼,两套公寓的窗户都拉着深色窗帘,只有其中一扇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九楼水塔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观察哨的镜片,对方也在看他们。
望远镜往下移,林砚在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之间,看见了另一些东西。三楼一扇没封死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花,花盆是用废油桶剪的;五楼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六楼玻璃上,有人用贴纸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这栋楼在被枪口和沙袋填满之前,是别人的家。
林砚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蜂鸟,”他放下望远镜,“放无人机,绕到背面,我要看八楼窗帘后面和天台。低一点,别直着飞过去。”
“收到。”蜂鸟蹲在角落,手指在操控屏上翻飞,一台巴掌大的四旋翼无声升起,贴着废墟阴影绕向楼后,“去吧,我的鸟,去给这帮杂碎相个面——”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
屏幕上,无人机刚绕过楼顶水塔,画面猛地一晃,紧接着剧烈翻滚、旋转,最后定格在一片旋转的灰白色天空上,信号中断。
“怎么回事?”灰狼一步跨过来。
“被打下来了。”蜂鸟的脸色变了,飞快回放最后一帧,那一脸玩世不恭第一次彻底消失,“不是枪……你们看这个。”
画面定格前的零点五秒,楼顶边缘闪过一个持枪人影,那人手里的武器没有枪口焰,枪口位置装着一个碟形装置。
“便携式反制枪。”夜莺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静而快速,“电磁干扰,劫持或者烧毁导航和图传。这玩意儿一台好几万美元,黑市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重新举起望远镜——楼顶那人影已经缩了回去,动作从容,甚至没朝无人机坠毁的方向多看一眼。
“民兵没有这东西,也不会用。”他低声说。
“他们也不会二十分钟换一次密钥,不会只在窗口停三秒,不会先敲通讯中继。”夜莺一项一项数,声音越来越冷,“头儿,这栋楼里的,是一支正经军队。”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缓缓移向对面那栋烂尾楼的顶层——那里本该是对方的另一个观察哨。
镜头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距离、角度都选得极其刁钻,恰好封死观察点唯一的豁口。如果不是无人机被击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楼顶,他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
也就是说,对方早就知道他们在这儿。
对方没有开枪,不是没发现,是在等——等他们再多暴露一点,等突击组全钻进这个豁口,再一锅端。
林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撤离,换点。”他没有突然动作,只用最轻的声音对耳麦说。
一行人无声地从豁口后退。离开那个位置不到十秒,一发子弹精准钻进豁口,打在他们刚才蹲着的墙根上,溅起一片碎屑。
法尔汉的脸瞬间白了,捂着胸口直喘:“**保佑……他差点把我们挨个点名……”
“夜莺。”林砚退到墙后,没有立刻走,“盯一下那个狙击位的热源和红外。”
耳麦里传来几秒敲击声,夜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怪了……他开完这一枪,主动红外就关了。我扫了整片楼后,只有他一个火力点开过火,周围没有第二处。林砚,他们有能力在我们进豁口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个观察点钉死,可他们只开了一枪,还是在我们撤了之后。”
“什么意思?”蜂鸟问。
“意思是,他们不想在这时候把交火闹大。”夜莺慢慢说,“真要灭口,刚才那个豁口是个死靶。他们更像是在……把我们往外赶,而不是往死里打。赶我们走,又不惊动后面的主力。”
林砚没有说话。围而不杀,赶而不歼——这和之前商队遭遇的公路上,对讲理那句“清场”对不上,和那台被当场炸毁的电台也对不上。
他把这丝别扭记在心里,没有急着下结论。
铁锤一直沉默地趴在另一侧豁口,黑色头套下那只眼睛始终贴着瞄准镜,从头到尾没动过。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磨出来。
“林。”
“嗯。”
“这帮人看着不像卡达米亚之鹰,这个组织虽然是灰枢的延伸组织,但其实就是一帮烧杀劫掠的土匪…..”铁锤盯着对面楼顶那个消失的枪口,眼里那点惯常的冷意凝成了凝重——那是一个打了多年巷战的老兵,在嗅到真正同类时才会有的神情。
林砚再次望向那栋灰白色的楼。
晨雾散去,第一缕阳光照在千疮百孔的楼体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距离傍晚六点,还有十几个小时。
而他甚至还没看清,八楼窗帘后面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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