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回到城中村修车铺，把铁门锁了三道。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工作台前，把柠檬味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捏了捏——还剩三分之一。
“酸。“他咂了咂嘴，“比昨天的酸。“
他拉开工具柜抽屉，在最里面翻了翻，翻出一根芥末味的。
拆开。叼上。
“嘶——“
舌头像被电了一下。他眯着眼吸了口气，把棒棒糖顶在舌尖上，辣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这才对。“
他翻开公文包——不，是林清那个公文包。他没还。刚才递过去的是他自己的帆布包，里面塞了两块砖头。
齐铁这人，信不过的人，东西不能还太早。
他掰开黑色金属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上面刻着星图——二十八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排列有序。但有一处断裂，像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
“浑天仪第七环。“他念了一句，“《新唐书·天文志》载：'浑天仪有三重，一曰六合仪，二曰三辰仪，三曰四游仪。'这是四游仪的环扣部件。“
他把残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铜质泛青，包浆厚重，不是仿品。但——“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古文，是现代编号：
“G-07-Δ“
“灰鸦的编号体系。“齐铁眉头皱了一下，“观星会的文物，灰鸦的标记。这说明什么？“
他叼着芥末棒棒糖，辣得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
“说明有人把浑天仪拆了，卖零件。“
他“啪“地合上金属盒。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修车铺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是撬锁。
齐铁坐在马扎上没动。他把芥末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来客了。“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人字拖没穿。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背心——满身伤疤在月光下像一幅浮雕。
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三声有节奏的叩击。
“咚。咚。咚。“
齐铁听出来了。不是敲门，是暗号。冥狼部队的战术手势改编的——三声，代表“自己人“。
但他没有“自己人“了。
三年前就没有了。
“有意思。“他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铁门说话，“大半夜来修车？“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低沉，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齐教官。好久不见。“
齐铁嘴角抽了一下。
“教官？“他叼着芥末棒棒糖，含混地说，“我早退休了。现在修车，顺便卖烤串。你车胎爆了？“
“齐教官，别装了。“
门外的人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试探，是确认。
“三年前冥狼小队'阵亡'六人，实际存活四人。你在江海市藏了三年，国安'蛰伏组'找了你两年半。观星会的浑天仪残片今夜出现在夜市巷子里——齐教官，你以为这些我们不知道？“
齐铁没说话。
他把芥末棒棒糖咬碎了。
“咔嚓。“
辣味炸开，他眯了眯眼。
“知道就知道呗。“他声音懒洋洋的，但手指已经搭在了门闩上，“你们来找我，就一件事——让我回去。“
“不止。“
门外的人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灰鸦已经派人入境了。不是小队，是'清道夫'。“
齐铁手指停住了。
“清道夫“——灰鸦组织里最特殊的编制。不执行常规任务，专门负责“清理“高价值目标。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单兵作战能力的天花板。
“几个？“
“三个。已经确认入境。“
“谁带队？“
沉默。
然后门外的人说了一个名字。
齐铁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了。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青铜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行。“他最后说了一句，“进来吧。“
他从里面打开了三道锁。
铁门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花白头发，面容干瘦，推着一辆自行车。
哑叔。
他没说话，推着车进来了，把车靠在墙上。
然后他从自行车后座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放在工作台上。
齐铁看了一眼。
“二锅头。五十六度。你请我喝酒？“
哑叔还是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工作台的木板上写字。
写了四个字：
“老狗该醒了。“
齐铁看着那四个字，叼着芥末棒棒糖，笑了。
“老狗？“他摇摇头，“哑叔，你这词用得不对。狗醒了咬人，狼醒了——“
他拿起青铜残片，在月光下转了转。
“——狼醒了，是去猎食的。“
哑叔又写：
“清道夫，今晚到。“
齐铁把棒棒糖吐在手心，看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棍。
“今晚？“
哑叔点头。
齐铁把塑料棍往工作台上一插，站起来。
“那就别等了。“
他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不是扳手。
是一根钛合金管。两米四长，直径三厘米，管壁厚四毫米。通体哑光黑，握把处缠着旧绷带。
他单手把钛管提起来，在空中挽了个花。
“三年没碰了。“他掂了掂重量，“还是老伙计顺手。“
哑叔看着他，在木板上写：
“你伤疤没事？“
齐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没事。“他笑了笑，“这些疤早就长好了。倒是里面那颗心——“
他拍了拍胸口。
“——锈了三年。今晚正好，活动活动。“
凌晨四点零三分。
城中村东头，废弃纺织厂。
齐铁站在厂房门口，钛管扛在肩上。芥末味棒棒糖叼在嘴里，辣得他舌头发麻。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厂房水泥地上。
里面有人。
三个。
齐铁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耳朵能分辨出脚步声的间距——第一个在左侧柱子后面，步伐沉稳，重心偏低，是近身格斗型。第二个在右侧二楼平台，脚步轻，落脚点在横梁上，是远程狙击型。第三个在正前方空地中央，没动——
没动才是最可怕的。
“清道夫“的规矩：三个人，一个诱饵，一个狙杀，一个收割。
齐铁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芥末味。快化完了。
他重新叼回去。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厂房里有回音，“你们三个，今晚就当我的老师了。“
左侧柱子后面的人先动了。
一个黑影冲出来，手里不是刀——是链刃。一根两米长的钢链，两端各有一个月牙形刀刃。链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朝齐铁脖子削过来。
齐铁不退。
他左手一抬，钛管横在身前——
“铛！“
链刃砸在钛管上，火星迸溅。链刃弹回去的瞬间，对方手腕一抖，链刃又从另一个角度扫回来。
齐铁看了一眼链刃的走向。
“链鞭这东西，软兵器，难练。你这手'回风拂柳'使了七成力，但链节之间有死点——“
他钛管往前一送，精准卡进链刃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连接处。
一拧。
链刃被锁死了。
对方一拽，没拽动。齐铁借力往前一送钛管，管端直奔对方胸口。
那人反应极快，松手弃链，后撤两步。
齐铁没追。他把锁住的链刃往地上一甩，钛管一挑，链刃缠在钛管上，变成了一根带刃的长枪。
“多谢赠武。“他掂了掂钛管，“链刃加长棍，这组合不错。“
二楼平台，狙击型的人开枪了。
“砰！“
子弹从斜上方射来。齐铁头一偏，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铁门上，“当“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居高临下，视野好。但你忘了——“他叼着棒棒糖，语气像在念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顿了顿。
“月亮太亮了。你开枪的火光，在月光下太显眼。“
他钛管往地上一杵，借力一跃，蹬着墙面翻上二楼平台。
狙击手刚换弹匣，齐铁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钛管横扫。
那人弃枪后撤，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格挡。
“铛铛铛！“
三声脆响。钛管对匕首，重量完全碾压。第三下，匕首被震飞，钛管端顶在那人喉咙上。
齐铁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
“枪茧在右手虎口，食指第一节——专业狙击手。但你近战太差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该守在远处，不该让我近身。“
他把钛管收回来。
那人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喉咙被顶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钛管传来的力量——只要齐铁手腕一抖，他的喉骨就碎了。
“别动。“齐铁拍了拍他的脸，“乖。“
正前方空地上，第三个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冲过来。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把短斧。
不是木工斧，是战斧。斧刃弧度大，重心靠前，适合劈砍。
他看着齐铁从二楼跳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膝盖微曲，稳稳站住。
“齐铁。“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代号'独狼'。冥狼首席教官。三年前假死隐退。“
“你谁？“齐铁叼着棒棒糖。
“灰鸦'清道夫'第三队队长。代号'屠夫'。“
齐铁挑了挑眉：“屠夫？好名字。杀猪的？“
屠夫没接茬。他双手握斧，摆了一个架势——不是花架子，是实战架势。斧刃朝下，重心压低，双脚前后分开，膝盖微屈。
“你满身伤疤。“屠夫盯着齐铁的胸膛，“每一道都是旧伤。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你？“
“你以为你是我对手？“
屠夫冲过来了。
短斧劈砍，力道极猛。每一斧都带着风声，斧刃破空的声音像锯子锯骨头。
齐铁钛管横挡。
“铛！铛！铛！“
每一斧都比上一斧重。第三斧劈下来，齐铁双脚在地上滑了半米，人字拖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白印。
“力气不小。“齐铁咂了咂嘴，“但——'力拔山兮气盖世'，力大也要看往哪儿使。“
屠夫第四斧变招了。不劈了，改刺。斧刃朝前，像一把短矛，直奔齐铁心口。
齐铁侧身，钛管往下压，压住斧柄。两人角力。
屠夫的力量确实大。齐铁感觉钛管在微微弯曲。
“三年没练了？“屠夫狞笑，“你退步了，独狼。“
齐铁没说话。
他把芥末棒棒糖咬碎了。
“咔嚓。“
辣味冲上脑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松了左手。
钛管变成单手握持。
右手空出来了。
屠夫以为他要出拳，下意识缩了一下。但齐铁没出拳
他右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
朝屠夫眼睛弹过去。
塑料棍不重，但速度快。屠夫本能一闭眼，斧头方向偏了。
就这一偏。
齐铁单手钛管猛地一旋，从斧柄下方滑过去，管端顶在屠夫手腕关节处——
一拧。
“咔。“
屠夫手腕一软，短斧脱手。
齐铁钛管横扫，扫在屠夫膝盖侧面。屠夫单膝跪地。
钛管端顶在他后脑勺上。
“你输了。“
屠夫喘着粗气，没说话。
齐铁从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冥狼小队在金三角被围。灰鸦出了十二个人。你们'清道夫'来了两队——六个人。我杀了四个，跑了两个。“
他叼着棒棒糖，语气平静。
“今晚你们来了三个。还是不够。“
屠夫终于开口了：“你……到底想怎样？“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齐铁站起来，钛管扛回肩上，“浑天仪的事，别插手。插手——“
他顿了顿。
“——我不介意再去金三角走一趟。“
他转身往厂房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对了。“
他回头。
“你那斧头不错。重心靠前适合劈砍，但柄太短了，遇到长兵器吃亏。建议你换一把柄长七十公分的。还有——“
他指了指屠夫的脚。
“你站姿右脚比左脚靠前三厘米。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主攻方向。改改。“
屠夫愣在原地。
齐铁走出厂房，夜风灌进工装外套，满身伤疤在月光下起伏。
他吐出嘴里的塑料棍，换了一根新的。
草莓味。
叼上。
“还是甜的舒服。“他自言自语，往城中村方向走。
身后，厂房里传来屠夫的声音：
“齐铁！“
齐铁没回头。
“你三年前为什么不回总部？！“
齐铁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叼着棒棒糖，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总部不要我们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他继续走。
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
嘴里草莓味棒棒糖，慢慢化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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