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夜市收摊，摊主们陆续散了。齐铁把烧烤架上的炭火浇灭，拿抹布擦了擦手，背上帆布包，锁了铁门。
人字拖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嘴里叼着草莓棒棒糖，工装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胸膛上那些伤疤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江海市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齐铁走了七拐八绕，穿过三条窄巷，前面是通往城中村的主路。
主路上有盏路灯坏了，黑咕隆咚的。
他走到灯下，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住了，是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油烟，不是夜市的孜然味——是汗臭味，混着廉价烟草，还有一点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轻。
像指甲刮铁皮。
齐铁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棒棒糖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出来吧。“他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大半夜蹲巷子里，不冷吗？“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三个人从两侧的墙根下站了起来。
两个堵前面，一个堵后面。
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把西瓜刀，刀刃在路灯残光里泛着冷色。后面那个拿钢管，前面左边那个没拿武器，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哥，借点钱花花。“拿西瓜刀的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向齐铁，“手机、钱包，掏出来。“
齐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字拖。
“你们知道，抢劫这个行当，最忌讳什么吗？“
三个人一愣。
“忌讳——“齐铁抬起头，叼着棒棒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挑错对象。“
拿西瓜刀的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他妈吓唬谁呢？就你？“
他上下打量齐铁。胡子拉碴，背心破洞，满身伤疤，人字拖，棒棒糖。
“你这造型，去演流浪汉都不用化妆。“
齐铁点点头：“有眼光。我确实考虑过去演戏，后来发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
“演戏得按剧本走。我这个人，不爱按剧本。“
拿西瓜刀的以为他要冲过来，下意识举刀。
但齐铁没冲。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
“你们学过物理吗？“
“什么？“
“抛物线。“齐铁掂了掂砖头，“初速度、角度、空气阻力——“
他手一甩。
砖头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砸在拿西瓜刀那人的手腕上。
“啪！“
西瓜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那人捂着手腕惨叫。
齐铁没看他。他转向左边那个攥拳头的：“你。拳头攥太紧了，指关节发白——说明你紧张。紧张的人出拳，速度快但没后劲。“
那人愣神的功夫，齐铁右脚一勾，人字拖差点又飞了。他稳住身形，左手一探，直接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
“咔。“
不是骨折，是关节错位。
那人“嗷“一声蹲下去了。
后面拿钢管的刚反应过来，钢管已经抡过来了。
齐铁不躲。
他侧身，钢管擦着背心掠过去。他右手一抄，抓住了钢管末端——
然后借力一拽。
拿钢管的直接被拽了个趔趄，齐铁顺手把钢管夺过来，反手一抡。
钢管横扫，没打人。
打在墙上。
“砰！“
砖墙崩了一小块。
三个劫匪全愣了。
齐铁把钢管杵在地上，像根拐杖。叼着棒棒糖，语气像在聊天气：
“钢管这东西，看着唬人，其实是最没技术含量的武器。重心在中间，挥起来惯性大，收不住。你刚才那一下，要是打我，我躲了，你收不住力，钢管会带着你转半圈——“
他拿钢管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你的后背就空了。懂？“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齐铁叹了口气，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扔在地上。
“二十块。够你们吃碗面了。别干这行了，没前途。“
他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不是劫匪的。
是女人的声音。
清亮，带着喘息，还有一点——颤抖。
齐铁转头。
巷子口，路灯下，一个女人正靠在墙上。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脸上有擦伤，嘴角有一丝血迹。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身后，两个男人正追过来。
不是劫匪那种小混混。这两个人步伐沉稳，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另一头。前面那个手里拿着电击棍，后面那个腰间鼓鼓的——不是刀，是枪。
齐铁眯了眯眼。
“哟。“他叼着棒棒糖，语气像在看戏，“这活儿升级了。“
女人看见齐铁，愣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疤，扫过他嘴里那根棒棒糖，扫过他脚上的人字拖。
她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犹豫。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齐铁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公文包扔了过来。
“接住！“
齐铁下意识单手接住。
公文包不轻，里面装着东西。硬质的，长方形的，像……
“别让他们拿走！“女人喊了一声，转身往反方向跑。
追她的两个男人看了一眼齐铁。
前面那个拿电击棍的，目光落在齐铁手里的公文包上，又落在齐铁脸上。
“大哥，东西给我。“
齐铁低头看了看公文包，又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
“你们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少废话！“
电击棍朝齐铁面门戳过来。
齐铁没躲。他左手公文包往上一挡——
“滋——“
电击棍打在公文包上，火花一闪。公文包外层皮面焦了一小块。
齐铁挑了挑眉：“真皮的。你赔？“
拿电击棍的愣了零点一秒。
就这零点一秒。
齐铁右手里的棒棒糖被他吐在手心。他把棒棒糖棍往电击棍的开关缝隙里一插——
卡住了。
电击棍的按钮被卡死，按不下去了。
“你——“
齐铁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不是正面踹，是侧面——人体膝关节只能往一个方向弯，侧面受力会直接脱臼。
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了。
后面那个拔枪的刚把枪掏出来。
齐铁把公文包往他脸上一砸。
公文包棱角正砸在鼻梁上。那人仰面就倒，枪飞出去，滑进排水沟。
齐铁走过去，捡起枪，看了看。
“***十九。九毫米。七发弹匣。你这配置，不像普通劫匪啊。“
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看，又推回去。
“还是满的。说明你们没打算杀人。至少——没打算在巷子里杀人。“
他蹲下来，看着倒地的两人。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不说话。
齐铁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
“不说也行。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他掰开公文包，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盒子上刻着奇怪的纹路。不是中文，不是英文，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齐铁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浑天仪的配件。“他自言自语，“观星会的玩意儿。“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远处，那个女人已经跑远了。
齐铁叼着棒棒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跑得倒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
“滚吧。“他把枪扔在电击棍男的旁边，“告诉派你们来的人——东西我收了。想要回去，拿点有意思的东西来换。“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齐铁站在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公文包，又摸了摸嘴里的棒棒糖。
草莓味快化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
柠檬味。
拆开，叼上。
“有意思了。“他自言自语，“观星会的东西，灰鸦的人来抢，一个陌生女人拼了命护着——“
他拍了拍工装外套上的灰。
“江海市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啊。“
他转身往城中村方向走。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
嘴里柠檬味的棒棒糖，酸得他眯了眯眼。
走到城中村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路灯下，那个女人站在那里。
没跑远。
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她看着齐铁走过来，没有躲。
齐铁走到她面前，停住。
两人对视。
女人先开口了。
“你伤疤很多。“
“你观察力不错。“
“你嘴里叼着棒棒糖。“
“你跑掉了一只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没说话。
齐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递过去。
“穿上。地上碎玻璃多。“
女人接过拖鞋，蹲下来穿上。
“谢谢。“
“不客气。东西我看了。“齐铁掂了掂公文包，“浑天仪配件，观星会的。你是什么人？“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又是什么人？“
齐铁笑了。
“我？“他叼着柠檬味棒棒糖，指了指自己满身的伤疤，“一个卖烤串的。顺便修车。偶尔帮人解决点小麻烦。“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像卖烤串的。“
“卖烤串的不能有伤疤？“
“卖烤串的不会用钢管当拐杖，不会一脚踹人膝盖侧面，不会——“
她顿了顿。
“不会认出浑天仪的配件。“
齐铁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你懂得也不少。“
“我学天文的。“
“哦？“齐铁挑了挑眉，“学天文的，大半夜被两个拿电击棍的追——你这专业不太实用啊。“
女人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东西还我。“
“还你可以。“齐铁拍了拍公文包，“但你得告诉我，观星会的东西，为什么灰鸦的人要抢？“
女人眼神变了。
“你知道灰鸦？“
“知道一点。“齐铁叼着棒棒糖，语气随意，“境外雇佣兵组织，三年前在东南亚搞过事。最近好像把触角伸到国内了。“
他看着女人。
“你叫什么？“
“……林清。“
“林清。“齐铁念了一遍，“好名字。'清'字好，干净。但你今晚做的事可一点都不干净——拿着观星会的文物，被灰鸦追，跑到夜市巷子里——“
他顿了顿。
“你惹上大麻烦了，林清。“
林清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
“知道还往火坑里跳？“
“有些东西——“她看着齐铁，眼神很认真，“比命重要。“
齐铁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理解的笑。
“行。“他把公文包递过去，“东西还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齐铁叼着棒棒糖，伸出一根手指，“下次有人追你，别往巷子里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巷子里的灯坏了，你又没穿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拖鞋。
“——跑不快的。“
林清接过公文包，抱在怀里。
她看着齐铁转身要走。
“喂。“
齐铁回头。
“你叫什么？“
齐铁叼着棒棒糖，柠檬味在嘴里化开，酸得他眯了眯眼。
“齐铁。“
“齐铁。“林清念了一遍，“你满身伤疤，嘴里叼着棒棒糖，脚上穿人字拖，还懂天文地理——“
她顿了顿。
“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铁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棒棒糖含混的尾音：
“独狼独行，一棍定乾坤。至于我是什么人——“
“等糖吃完，你就知道了。“
（第二章·完）
作者寄语: